我用纤弱的手指擦拭着镜子,水汽散去,镜中映出的,毫无疑问是一张普通女孩的脸。
拉开水龙头,冰凉的液体一下渗进手掌上的每个毛孔。好冰冷,因这冰凉入骨的触感,我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我肆意享受着那带着锈味的自来水。
在被人注意到之前我离开了卫生间,沿楼梯间向上走去。疲惫无助的时候,我喜欢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静静感受着一点清凉。
……透过铁丝网的天空阴沉沉的,要下雨了吗。橘赤色的苍穹扯动着云朵,马上要遮蔽一整片天空。好烦。
记得昨天也是这样的……那天我妈又因为我的态度问题跟我大发雷霆,最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浓稠的夜幕……果然,下雨了啊。
现在这情景也一样……令人作呕。
如是想着的我没有注意到,我早已走过了自己的楼层。
等到发现周围不对劲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四周听不见学生的嬉笑怒骂,也听不见震到耳朵疼的叫声。这里似乎隔绝了整个吼叫的学校,只等待着别人去遗忘它。
嗯……从来没来过的地方呢。
啊,想起来了。听别人说这栋楼梯通向被锁住的天台大门。好像那扇门前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小平台。
那么,该不该继续向上走呢。
我犹豫了会……
算了,来都来了,就看一下这破烂的乌托邦吧。
我走上这段平平无奇的楼梯,向平台望去。
就在那时,我遇见了他。
像是刻意与学校作对,他的出现给我一种巨大的荒诞与超现实感。在平台的边缘有一段长长的蓝色栏杆,他便坐在视觉死角的栏杆上,不走近根本看不见他。脚下就是距离整整一层楼的楼梯,如果摔下去就得打120了。然而他就斜倚着墙,闭着眼睛,双脚悬空,仿佛做工精致的灵气蜡像,静静坐在这个危险的地方……要不是他还穿着校服校裤,我大概会以为不小心走进了画作之中。
可他是真实的,真实的怪人。
我尝试忽略他,观察一旁。破旧老化的大门横在前面,地上散着各种杂物工具,一旁墙上还有过来人留下的各种字迹。告白、忧伤、玩梗的字眼共同构建出这宏大又简陋的背景。
而他,闭着眼靠在那堵墙上,像是正聆听那些文字的回音。
我不禁好奇起来,走到了平台之上。
这个人……睡着了吗?坐在这么危险的地方,那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让我想到了……神明。
我走到了他的背后。
要是我推他一把,他会醒吗。我该提醒他吗。我现在推他,他会掉下去吧,其实,这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声音传来。
“风。”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如自言自语。
我有些尴尬,又不太明白,他是在跟我说话吗。
于是我只能强作镇定说出。
“什么?”
少年睁开了他漆黑的双眸。不过他没有看我,而是向前方伸出了手。
“那里有风。”
我不知道态度散漫的他有没有听见我的话,也不知道他这莫名其妙的动作是干什么。
于是我抬头向前看去。原来在他手伸出的方向,有一扇敞开的天窗。外面似乎起风了,风就顺着那小小的窗子飞到他的指尖。
这就是他坐在这里的理由吗…
他突然开口了。他侧过身来,轻飘飘的望着我。
“我很惊讶,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会独自来到这里啊。”
“嗯。”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然后我想,你的灵魂,可能也和我一样奇怪了吧。”他轻笑一声,以此自嘲。
“所以说,”他回过头去,又伸出了手示意我,“要来吗?”
我…
他是个神经病。下面明明有风吹,他非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干什么…...
而且,对于这种事情,我早已经麻木了吧。
可是,我……
我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
之前我倒没想过席卷我手心的力度会这么大,看来外面是刮风了。长发和裙摆开始舞动,苍劲的寒风绞过略显白皙的五根手指,好像要把这只手一起卷去无形的远方。
尽管这阵风并不带有什么温度,但我并不觉得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反而…像是狂乱不羁的风卷着潮湿涂满手掌,没有方向,只是在我的指尖处起舞。
我迟迟没有放下手。
他说得没错……真的会令人感觉到心情舒畅。
“我喜欢风,”他又开始喃喃自语了,“喜欢那种不被任何人所期待、束缚,也没有方向,可以单纯飞往远处的感觉。”
“是吗。”我机械般的回答。
然后就是两人间的沉默。
嗯…气氛非常尴尬,不过他似乎并不这么觉得。他看上去像沉醉于这种感觉。
于是我开启了话题。
“下面这么多地方可以吹风,你非要跑到这来干什么……”
“不太一样。下面的窗户打不开。透过铁丝网的风是单调的,轨迹单向又沉闷无力,没有我想要追求的感觉。”
“找来找去我发现了这个地方。那时我才知道只有在临近天台的学校最高点,自己一个人,才能享受到风的自由。果然靠近天就会有这种感觉啊。”他忽然转过身来看看我,搞得我反而有点紧张。
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那我没有影响你在这…吹风吧?”
他微微一笑。“怎么会呢。长期与世隔绝,我心里也闷得慌,好久没跟别人讲这么多了。”
“是吗,那就好。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自身无向又喧嚣的风,不会被.…一些其他人所厌恶吗。”
他倒是直接在栏杆上随心所欲地躺下了,拜托请别掉下去喂。
“嘛,确实是。不过,再怎么样,也比那些一成不变又死板守旧的事物好多了。”
他的态度看上去相当随意。
“啊,你看啊,下雨了。”
他说的没错。窗户上传来了雨丝的脚步声, 嗒嗒作响。
我轻叹了下….试图回避愈发轰烈的雨声。头在微微颤动。
……算了。
“我讨厌雨。”我直接告知了我的想法。
少年的表情我一下没有看清。或许有一瞬的惊讶,或许没有。
“是吗……不过,我相信你有一天不会再讨厌雨的。”他眼含笑意。
明明毫无根据为什么有底气说这话呢。
……该说巧还是不巧呢,上课铃就在这微妙的时间点响了,果然还是要上课……
“我也要去上课了,我们有缘再见吧!…也许。你愿意的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从栏杆上下来,问我。
“我没什么可藏的。我叫祈风。”
祈风吗…好,那我也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怜雨。”
“明明叫怜雨,却讨厌雨吗…你还真是有意思。”他打趣道。
说完他轻盈地几步跃下楼梯,风吹起他的校服外套,像白色的披风。
我也跟着他走下了楼,两个人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嗯?”
慢悠悠走向教室到半途,我突然停了下来。
细长而又琐碎的发丝居然被雨黏住了。
没有梳理散发,我怔怔地握住了湿处。
那令人清醒的冰凉感,与水龙头下的别无二致。
原来是风啊,在狂风之下,有些雨丝竟脱离了原先预定的轨迹,从铁丝网穿过,飘到了我身上。
我又抬头看向铁丝网的彼端。雨越来越大了,细长的丝线连成一块巨镜,朦胧的,显出了我的样貌。那个模糊又虚幻的身影。
我突然没那么讨厌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