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见到他是两周后。
那天过后我既没有把此事淡忘，也没有一直放到心上，只是偶尔想起一下后就搁置。直到今天我走过楼梯间时才又记起来了他，反正没有事，不如去看眼。
于是我迈步向平台走去。
走过最后一段楼梯，他果然坐在这里，只不过是坐在地上，望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打招呼，他也没出声。我静静走到他的旁边。
这堵墙就是那堵写满前人字迹的墙。
于是我也坐下来，和他一起观赏。
…这墙老旧的连铺好的墙皮都快脱落了。各种工具与杂物已经不是积灰，而是摸一下就会手指发黑的程度。无法想象这个地方被人遗忘了多久，什么样的人才会来这个地方啊。
墙上的字迹大多龙飞凤舞。最醒目的便是一些“XXX我喜欢你”
“cpdd”“xx代打+Q”等等一堆垃圾信息。
偶尔还有一些写“XX99”“XX金婚”的，我对动漫游戏几乎没有任何了解，也不怎么理解那些人在墙上写这些的意义。他们写下的时候，到底希不希望有人看到呢。
“喏，这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手指指向另外一旁的小字，示意我看过去。
“终于坐完高中三年的牢了：）祝自己被理想大学录取！”这行偏僻的小字估计是某届的学长学姐一齐过来写的。因为这句下面还有很多类似的祝福语。一些是在吐槽学校，但更多的是表达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期待。
从痕迹上面看，这些话已经留在这墙上很多年了。
“不知道他们后来的生活怎么样了……”
他若有所思。
……可能不怎么样吧。
“你不觉得他们太过理想化了吗？”
“怎么说？”
“……未来这种东西，越期待越令人落空。”
小学的时候我也曾期待中学。期待中学的生活，期待未来的朋友，期待自己会变成青春又帅气的大姐姐。
结果我现在却是这个鬼样子。
高中生也曾期待成人的生活，结果被职场和社会压得喘不过气——这种事情看多了，我渐渐觉得未来不值得期待。
对未来抱有幻想的人会擅自失望。
“我倒是觉得，这样就够了。”
“嗯？”
“会对未知的明天期待，已经够了。他们有相信的勇气，总会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我想成为这种人。”他补了一句。
“….你开心就好。”“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他了。
继续往下看，是一位二次元角色的肖像画，看不懂，但画得挺好的。一旁还有另一个人写的一段抒情歌词，也是情到深处有感而发吧。
下面的字就很奇怪了。“诶？云朵？哒哒哒哒哒……”神秘的笔迹就此戛然而止，什么鬼啊。我完全觉得莫名其妙，他看到后却在旁边忍俊不禁。什么意思。
再下面就没有字迹了。
“没了？”
“还有。”他向左挪动位置。
在偏僻的左下角还有一大堆字。
“笼中鸟，何时飞？”看到这我们两人都相视一笑。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被解构的，只是觉得很好笑。可能是因为之前我们班的魔丸男生把试卷折成纸飞机，在教室里到处飞的时候喊这句话吧。
不过后面的内容并不十分好笑了。“考试到要崩溃了，好累，受不了了。”字迹很小，歪斜堆在一起。
下一篇十分激昂有力。“畜生死冯学校，天天压力学生，我他妈不是劳改犯，关了别害人。”言语间溢满了作者的愤怒。
最后一篇字迹已然扭曲，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角落。字迹很新，令人毛骨悚然。
“抱歉身体和心理已经到极限了……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理解我。每天只会被各种人疯狂的逼迫与要求，为什么就要逼我呢，我做错什么了吗。想说什么都说不出口，即使说出来也会被你们一笑了之。因为你们从来都不在意我的想法啊。我已经……不想再吃药了。每次吃完身体都会痛到要命。求求你们了，我不想再这么活下去了……”
我和他读不下去了。
到底是多么痛苦的人会写出这样的词句。我脊背发寒，感到一阵无力。
这些……一切。都无从插手。
“怜雨。”他忽然从背后叫我。
我回头望去。他把身子斜倚在通往天台的大门上，双手插在兜里，眼神里带着迷茫，但并不空洞。天台的阳光零零碎碎洒在他身上，投射出几段重叠的暗影。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选择来这个地方呢。”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说他们……想上天台？”
“嗯，你想吗。”
他挺直身子，认真看着我的眼睛。
我挑了一下凌乱的发丝，双手背在身后扣住，和他一同靠在门上。
“为什么要上天台啊，我又不是那种神经病。”
“真的吗。「不过我想上去看看」，他们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沉默着聆听。
“恐怕是因为那地方是学校最自由的地方了吧，你可以坐在上面，俯瞰这里的一切。自从来到这个地方，我渐渐也渴望去那里了，「平时渺小的自己也可以站这么高」，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
“你就不怕他们上去后…难道你也想跳？我苦笑出声。
“嗯，没有。至少到现在我没有这个想法。你说得对。有些去天台的人不是想看蓝天白云放松，他们是真想在这里结束一切，但我觉得，那是他们的自由。”
“细说。”
“我们连出生这件事都身不由己啊。难道还有人有权力，剥夺我们选择结束生命的自由吗？连结束生命这件事也不被允许吗。”
我无言以对。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非常，非常不希望看到他们自杀。我无法接受那些鲜活的，还有无限可能的生命以如此痛苦的方式自毁。那太可怕了，正常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所以说，如果我的朋友想要自杀的话，我会拼尽全力阻止他的，直到他心意已决的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相当坚决，我没有嘲笑他的资格。
“……你是一个清醒的人。”
“谢谢夸奖。不过，其实向往那个地方，还有一个原因。过来。”
我不解地向他走去。他没出声，只是往门的角落指了指。
那是天台门因年久失修而产生的一道缝隙。裂痕不小。
我明白他要我干嘛了。我把脸对着那条缝，试图观察外界。
起初什么也没有。天台苍白色的地板上躺着不知因哪次暴雨而留下的几片落叶。湛蓝又单调的天与下面看到的别无二致。隐约的还能看到对面的教学楼。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天台。他们向往的地方，就是如此平凡吗。
阳光着实刺眼，快六月了啊。
忽然落叶动了。
“嗯？”
确切的说，是落叶在飞。一切的一切，都被卷入了高空之中，点缀于天空之上。光线被落叶遮蔽，若隐若现。
然后一阵猛烈的气流向我扑来。
我闭上眼睛。
我突然觉得，刚刚看到的一切绝望、痛苦与悲剧都散去了。就连自己的身体，乃至灵魂，都被溶解于这一阵狂风之中。
最后留下的，只有它带来的，无穷无尽的凉爽。
“因为那里有自由的风。”
当狂风落舞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