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花呗的短信先来了。
「您的花呗账单已逾期,本期应还 2,384.60 元。请尽快还款,以免影响您的信用,谢谢。」
陈默没动。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那圈水渍像张人脸,对着他笑。
2,384.60。这个数字,他能倒着背。
被裁员的第 78 天。
裁员那天是周四,晴天。人事把他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自愿离职协议书」。说公司困难,希望大家体面一点。「陈默,你在公司一直不错,但公司优化,也没办法。」
陈默 28 岁,游戏公司数值策划,三年工龄。按劳动法,公司裁他得赔 N+1,四个月工资,三万多块。可协议上写的是「自愿离职」,赔偿栏里是个零。
人事说:「签字的话,离职证明好开。不签的话,背调那边……你懂的。」
陈默血气方刚,当场拍了桌子:「我不签!我要劳动仲裁!我要打官司!」
他傻呵呵地,真去打了。
律师是他在网上找的,律所叫「贾律师事务所」,招牌很大,官网很正规。接待他的律师也姓贾,戴着个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陈先生,你这个案子,赢面很大。仲裁加诉讼,包在我们身上。代理费 6000,先付。赔偿款下来,我们再收 10%。」
6000 块。他刷的花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后他给那个 4396 开头的号码打过无数个电话,从「正在通话中」打到「已关机」。等他找上门,写字楼里的办公室已经搬空了,只剩一张桌子,桌面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别找了,回老家吧,乡巴佬。」
原来那不是律所,是一群专门吃「讨薪者」的人。他连劳动仲裁的申请书都不会写,就被人把最后一点钱也骗走了。
现在,他欠花呗 2,384.60。工作没了,官司黄了,六千块打了水漂。他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写着:妈。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把声音放平:
「喂,妈。……嗯,挺好的。……工作?忙,加班呢。……钱够花。……你别操心,早点睡。」
挂掉电话,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屏幕弹出低电量警告。
他爬起来找充电器。刚插上,微信就在这时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让他愣了三秒:**周凯**。
好多年没联系了。上一次说话,还是周凯结婚,他随了八百块,后来听说没两年就离了。头像还是那年的红底白衬衫,咧着嘴笑。
消息只有一条,外加一个链接:
「兄弟,还没睡吧?看这个帖子,评论区笑死我了[狗头]」
陈默点进去。
是论坛「午夜杂谈」的热帖,红色小火苗飘着,盖了两千多楼。标题:
**《如果一小时两千块,你愿意换多久?》**
楼主:时间商人。
陈默噗嗤了一声。又是画饼帖。但鬼使神差地,他往下划。
二楼:换到你破产。
三楼:先来十年。
四楼:我命硬,先换个一百年,让我孙子继承我的花呗。
五楼:醒醒,一百年是 17.5 个亿,你当楼主做慈善呢?
满屏玩梗。两千楼,没有一个当真的。
陈默也没当真。但他会算账——数值策划的职业病。一小时两千。他被贾律所坑走的六千块,值三个小时。他欠的花呗两千多,值一个多小时。
他苦笑了一下,回了一楼:
「**愿意。先来十年。**」
不是算出来的,是憋屈出来的。都这样了,吹牛还不行吗?
发送。帖子沉下去,又浮上来。两千零一楼,无人理会。
他正准备退出,私信的红点亮了。发信人:时间商人。
「卖家你好。体验单已发放,仅限一次。点击领取。[加密链接]」
陈默盯着那串链接,像盯着一条伸过来的手。他顺手把帖子举报了——垃圾广告。然后,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链接。
页面很干净,黑底白字,一张表格:
> 时薪交易契约(体验版)
> 时长:___ 小时
> 单价:¥2,000/小时
> 支付方式:签约即到账,全额。
> 备注:体验单仅限一次,免费穿越,到账即视为体验完成。
陈默乐了。骗子还做得挺专业,连「免费穿越」都写上了。他抱着「老子就看看你能骗出什么花」的心态,在时长栏填了个:1。
提交。
手机一震。
银行短信:「您尾号 4719 账户收到转账 ¥2,000.00,当前余额 ¥2,064.12。」
陈默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打开银行 APP,输入密码。余额:2,064.12。退出,重新登录。还是 2,064.12。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掐了一下大腿。我擦,真疼。
两千块。竟然真到账了。没有手续费,没有冻结,没有「先缴保证金」。就差三百多,欠的花呗就平了。这羊毛,谁不薅?
微信那边,周凯的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
陈默没注意。他坐起来,盯着那个黑底白字的页面。页面已经更新了,多出一行小字:
「体验单已完成。正式契约已开放。签约即支付。**中途死亡或主动放弃:已付部分需三倍退还,否则后果自负。**」
他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三倍退还。假设签 500 小时,按帖子上的价,全款一百万到账。可要是死在那边,一百万要还三百万。他连花呗两千多都还不上。三百万?那是拿命填,还填不满。
他猛地把手机扔到床上。别碰。会算账的人不碰这个。
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屏幕幽幽地亮着。他盯着它,它也盯着他。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事:人事的「你懂的」;贾律师的金丝眼镜;写字楼桌子上那句「别找了,回老家吧,乡巴佬」;还有电话那头,妈那句「干他娘的」。
凭什么?
凭什么公司说裁就裁,律所说跑就跑。他老老实实活了二十多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而这个帖子,至少说话算话。填 1 小时,真到账两千。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梭哈,是一种智慧。梭哈!
在遍地骗子的世界里,一个说到做到的魔鬼,居然让他觉得……踏实。毕竟,魔鬼真的会给钱。
花呗的短信又来了:「账单将于明日转为逾期,按日计收违约金。」
陈默一把抓过手机,点开那个黑底白字的页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
他本来只想填 3——把被坑的六千块挣回来。
可键盘上打出来的却是:**500**。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没有删。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吼:一天四万八,二十天一百万。贾律所坑他六千,前公司欠他三万多的赔偿。他要是有了一百万,谁还敢让他「体面一点」?
他先截了个图,存进相册。然后,笑着骂了一句:
「不就是当 20 天野人吗?老子宅家能三个月不出门。」
**提交。**
三秒后,银行短信到:
「您尾号 4719 账户收到转账 ¥1,000,000.00,当前余额 ¥1,002,064.12。」
陈默还没来得及笑,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锁屏的黑,是连电源键都按不亮的黑。黑暗中,一行字浮出来,猩红,像用血写就:
「**契约生效。随机传送开始。目标世界:腐化荒原。祝您存活成功。**」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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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
再睁眼时,迎接他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味。
腐烂。湿。腥了吧唧。像把一整片沼泽倒进了他的肺里。陈默猛地翻身,吐了出来。
他趴在一滩黑水上,水面漂着不知名的浮萍,浮萍间露出半截白骨。远处,枯死的树影插进铅灰色的天,像一排倒写的感叹号。没有月亮,但天不是黑的,是一种病恹恹的灰白,把整片荒原照得像一张过曝的废片。
冷。还有静。那种静不是安静,是死寂——像整个世界的音量旋钮被人拧到了零。
左裤兜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他摸出来,是一部手机。全黑的机身,没有品牌标志,屏幕自己亮着,莹莹发光:
> 【契约执行中】
> 【剩余时间:499:58:41】
> 【提示:死亡或主动放弃 = 契约失败。已付部分三倍退还。】
> 【欢迎来到腐化荒原。祝您存活。】
这不是他的手机。他的手机是两年前买的中端机,后壳还有一道摔痕。这一部,新得像刚拆封。
陈默盯着那行「祝您存活」,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笑得十分难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裤腿往下滴水。自己那部手机没了,钱包没了,出租屋没了,花呗没了,贾律所没了,人事没了,写字楼桌子上那句「别找了」也没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腐臭、枯树、白骨,和他。头顶的天空灰白里泛着红,像一块结了痂的伤口。
很奇怪,他居然在那一刻感到了一丝踏实。
现实里,他连明天都活不起:睁开眼睛是花呗,闭上眼睛是那间搬空的办公室。而这里,规则简单得可爱——**活下去**。拼了命地活下去。
「不就是当 20 天野人吗?」他低声又说了一遍,给自己壮胆,「老子宅家能三个月不出门。问题是吃啥啊。」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黏腻的滑动声。
陈默缓缓回头。
一只篮球大小的绿色胶状物,正从黑水里钻出来,浑身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它没有眼睛,却「看」向了他。下一秒,它张开一道裂缝般的口器,朝他弹射而来。
陈默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操。这游戏没有新手教程。坑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