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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迟后来回想,他跟沈知夏的故事,开头一点都不浪漫。
没有走廊上撞个满怀,没有雨天共撑一把伞,没有图书馆里同时伸手拿同一本书。他们的第一句话,他隔着二十米喊了一嗓子“站住”,她回了一句“你谁啊”。
但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他记了三年。
八月底的暑气赖着不走,蝉叫得像跟学校签了劳务合同。江砚迟把自行车锁在校门口那排车架上,琴包往肩上一甩,后腰被吉他磕了一下。他妈今早把琴包塞给他的时候态度很坚决:“学校有音乐社团,你去报一个。整天在家闷着弹,弹给谁听?”他嘴上说行,心里想的是到学校就把琴包往教室角落一塞,混过开学再说。
校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被风吹得卷了一角。他穿过校门,绕过教学楼前那座指针歪了五度的日晷雕塑,下意识算了一下偏角。太阳黄经大概一百五十度出头,误差不到六度。他立刻把思路掐断了。高一,新起点,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中等偏上、偶尔突出、绝不冒尖。没人会注意一个稳居中游的人,这是他暑假里推演了无数遍的生存剧本。
唯一的问题是,他背着一把吉他。开学第一天背吉他来学校的人,要么是艺术特长生,要么是装逼犯,要么脑子有病。江砚迟属于第四种:被亲妈塞的。
分班名单贴在宣传栏上,围了一堆人。他没挤,站在外圈等。前面几个女生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沈知夏在三班,名单第一个。”“哇她真的好漂亮,开学典礼她发言你知道吗?”“知道知道,中考全市第三,疯了,长那么好看还那么会考。”一个女生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周围几个脑袋又凑过去:“哇靠,这个男生谁啊?三班的江砚迟,分班群里发的,说是吉他弹得特别好,还自己写歌。”
江砚迟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帅。”“但是跟沈知夏比谁更好看?”“你什么审美,那叫好看吗,那叫仙女。”他往后退第二步的时候后背撞上了宣传栏的铁柱子,偏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社团招新海报,耳朵却诚实地竖着。
沈知夏。他知道这个名字。中考全市第三,开学典礼新生代表发言人,微信群被讨论了八百遍的校花候选人。他对头衔没什么兴趣,长得好看跟能考高分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他只看重后者。但他妈昨晚在饭桌上提了一嘴:“你林阿姨女儿,小学跟你一个班的,记得吧?”他不太记得。或者说他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小学三四年级坐他旁边的马尾辫女生,总爱拿他的橡皮,擦完不还。后来调座位就再没说过话。
但愿不是同一个人。
他从人堆里挤进去看了一眼名单。高一(三)班。他的名字在中间偏下,沈知夏在最上面第一个。行吧,同班。他把琴包从肩上卸下来拎着,上了三楼。
楼梯上全是人,高一新生混着高二高三的老生,走两步堵一下。他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等人潮过去。三楼走廊尽头就是高一(三)班,门开着,里面坐了一半人。他进去的时候低了一下头。
“同学你是江砚迟吧?”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生从第一排窜起来,手里拿张座位表,语气很热情,“我叫周舟,临时班长,班主任让我安排座位,你先随便坐。”
江砚迟点了点头。周舟盯着他的琴包:“你弹吉他的?弹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还行。”
周舟显然不是那种能接受“还行”当答案的人,但江砚迟已经往后走了。他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琴包靠桌腿放好,人往椅背上一靠。周舟跟过来:“你开学前在群里发的那段录音,是你弹的?三十秒那个,没露脸,但有人扒出来是你。”
江砚迟心里骂了一句。那录音是他妈让他发的,说“让新同学认识认识你”,他随手录了一小段传上去,以为没人会注意。“瞎弹的。”他说完就趴下去了。周舟识趣地闭了嘴。
教室里越来越吵。桌椅拖地声、课本砸桌声、认亲认友声混在一起。江砚迟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发现噪音频谱里有一个很稳定的中高频段一直嗡嗡作响。他睁开眼往前面看了一眼。
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上,一个女生正在低头整理东西。她没参与旁边的聊天,把一摞书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码齐,书脊对齐桌沿,四个角的高度差目测不超过两毫米。码完书从笔袋里拿出三支笔,黑色放左边,蓝色放中间,红色放右边。江砚迟盯着那三支笔看了一会儿。强迫症到什么程度的人才会在开学第一天就把笔的颜色顺序当仪式来做?
那女生码完笔抬起头跟旁边人说话。侧脸很干净,马尾扎得利落,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胸口上方两厘米。她转过来的时候江砚迟看清了正脸。皮肤白得有点不讲道理,眉眼舒展,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当当,不闪不避。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
江砚迟把脸转回窗外。行,长得确实好看。然后呢?跟他没关系。
“江砚迟是吧?”讲台后面站了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衬衫扎进皮带里,皮带扣银晃晃的,班主任陈建国,教物理。点了一圈名之后他说:“开学典礼马上开始,排队下楼。”
开学典礼在操场看台上举行。太阳毒得很,江砚迟眯着眼看向主席台。校长讲话、教导主任讲话、优秀教师代表讲话,他听得有点犯困,昨晚熬夜把一套竞赛题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做到凌晨三点,现在太阳一晒脑子里跟塞了棉花似的。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三)班沈知夏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江砚迟勉强睁开眼。从看台左侧走出一个女生,马尾在阳光底下带点深棕色的光泽。她走到发言席前站定,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不紧不慢的,像在清点人数。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的沈知夏。”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不刺耳,很稳。江砚迟撑着下巴看她,忽然想起来他妈说的那个“小学跟你一个班”的林阿姨女儿。他使劲回忆了一下,小学三四年级坐他旁边的马尾辫女生,好像确实是叫沈知夏。那个总拿他橡皮的。
沈知夏在台上接着念稿:“高中三年是我们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阶段,我们在这里不仅要学习知识,更要学会如何学习,学会如何思考——”
江砚迟的注意力开始涣散。直到沈知夏念到中段,他的耳朵被一句话勾了回去。
“——正如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所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该反复检验自己走过的路。每一次踏入,河流已变,可你仍需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
江砚迟愣了一下。赫拉克利特那句话,后半截。一个新生代表发言引用赫拉克利特就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她的引用是反着用的。原意是万物皆流强调变化,她拿来论证“需要反复检验走过的路”,逻辑上是拧着的,强行拧过来的。但她下一句又补了“但每一次踏入,河流已变”,把赫拉克利特的本意收了回来。
这女生,稿子写得很聪明。周围大部分人在走神,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低头看小抄。江砚迟扫了一眼,认真听的没几个。他没做笔记。但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从鼻腔里带出来的,短促的一下。
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沈知夏的目光从主席台上直直扫了过来,精准得像装了导航。隔着三四百号人,她找到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念稿。表情纹丝不动,声音都没抖一下。
江砚迟面不改色地回看她,等她把视线收走了才慢慢把脸低下去。行。被发现了。开学第一天还没进教室就被人注意到,这跟他“安安静静混三年”的计划彻底背道而驰。但问题不大。笑一声而已,几百号人里笑一声算什么?她又不可能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开学典礼结束各班带回教室。陈建国布置了一堆杂事,发课本、填信息表、定临时班委。江砚迟被周舟拉着填完表正准备趴回去补觉,陈建国敲了敲讲台:“座位先按现在的坐,明天摸底考之后按成绩重新排。我们班不搞花里胡哨的,成绩说话,前二十名有优先选座权。”
教室里一片哀嚎。江砚迟没什么反应,他本来就没打算选好座。坐哪不是坐,后排靠窗挺好。
“另外,”陈建国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张纸,“物理竞赛的事说一下,高一新生可以报名,下个月中旬校内选拔,考上了进集训队,后面有省赛。谁想报?”
举手的人不多,三四个。江砚迟没动。陈建国把纸递给周舟登记,又补了一句:“我们班沈知夏同学是入学第一,学习上有问题可以多跟她交流。”沈知夏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点了个头,坐下的时候发尾扫了一下椅背。
江砚迟没看她。他在看课本,假装很认真。
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建国走了之后教室里乱哄哄的。江砚迟趴桌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教室里走了一半人。他揉了揉脖子坐直,余光瞥见第三排的沈知夏还在。桌上摊着物理必修一,旁边一沓稿纸写得密密麻麻。她在提前往后看,进度至少超前了两章。
江砚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把琴包从桌腿旁边拎起来往肩上挂。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沈知夏开口了。
“江砚迟。”
他站住了。
沈知夏转过身,笔还捏在手里,笔尖对着他的琴包:“你弹吉他?”
“嗯。”
“音乐社团今天下午招新,二楼音乐教室,社团活动时间。”
“哦。”
“你来。”
江砚迟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得跟通知似的,语气平得很,好像他来不来根本无所谓。但她话里那种“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的笃定,让他有点想笑。“不一定有空。”
“你刚开学,有什么可忙的?”
“忙着睡觉。”
沈知夏把笔帽扣上,咔嗒一声。她抬起头看他,目光不闪不避,嘴角带了点笑:“那你睡完了来。社团缺人,我拉一个算一个。”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开学前在群里发的那段录音我听了。原创?”
江砚迟沉默了一拍。“瞎写的。”
“瞎写的能让人扒出来是你?”沈知夏把稿纸收进文件夹,“下午来。别让我等。”她说完转回去继续写题,马尾垂在肩头,安安静静的。江砚迟站了两秒,走了。
下午社团活动他去了音乐教室。沈知夏递给他一张报名表,在“是否有演出经验”那栏把他写的“无”划掉改成“有”,然后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林薇,吉他这边定了,江砚迟,高一三班,原创曲目一首。”
江砚迟张了张嘴。沈知夏已经转向他了:“社团月底有迎新演出,每个乐器出两个节目。你弹一首自己写的。别跟我说你写不出来,你发群里的那段,副歌部分的和弦走向明显是半成品,后面肯定还有。拿出来演。”
江砚迟看着她。这女生是不给人留退路的吗?“我回去找找谱子。”他说。沈知夏点了点头,表情很淡,嘴角却弯了一下,很浅,一闪就没了。
沈知夏把报名表收好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没看他,但话是说给他的:“你小学的时候可没这么难请。”
江砚迟心里一跳。她记得。他偏过头看她。沈知夏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橡皮。你欠我一块橡皮,小学四年级,到现在没还。”然后她就出去了。
江砚迟站在音乐教室里愣了两秒。他想起来了。小学四年级,沈知夏坐他旁边,天天跟他借橡皮,用完从来不还。有一天他故意不带橡皮,她问他借的时候他说没有,她就从笔袋里掏出圆规在他手上扎了一下。很轻的一下,破了点皮。他被扎了之后没吭声,反倒是她愣住了,盯着他手背上渗出来的那点血看了好半天,然后一声不吭地把橡皮还给他了。那块橡皮他后来一直没拿回来。
他从音乐教室出来的时候沈知夏站在走廊上等他,手里多了一块橡皮,全新的,包装纸还没拆。“先还你一块新的,旧的我找不着了。”她把橡皮扔过来,他伸手接住。“那你扎我那一下怎么算?”他问。沈知夏歪了歪头:“算你倒霉。谁让你不借我橡皮。”说完转身走了,马尾在走廊拐角甩了一下就不见了。
江砚迟低头看着手里的橡皮。透明的塑料包装,蓝白色,便利店卖两块五一块的那种。他拆了包装,橡皮拿在手里捏了捏,软的,新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在橡皮侧面发现一行很浅的字。凑近了仔细看才认出来,是用指甲掐的,写的是:“摸底考,我让你一次。”
江砚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这字迹是他的。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掐上去的。可能是刚才在音乐教室随手掐的,也可能是更早,在某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瞬间。他蹬上自行车骑出去两百米,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行吧。让一次。就一次。
第二天上午摸底考。年级统一考试按班级坐,单人单桌。江砚迟拿到卷子扫了一遍,题出得不错,难度梯度合理,最后两道大题有点意思。他拿起笔开始写,二十分钟写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低级错误,然后开始发呆。教室里大部分人还在埋头苦算,前排周舟的背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江砚迟等了一会儿实在没事干,起身交卷。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前排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拎着笔袋往讲台走,经过沈知夏座位旁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她的答题卡。她正在做最后一道大题,选择题填空都写完了。江砚迟多看了一眼那道大题,第三页最后一道,她写了一个解,解到一半,看着不太顺。他又看了一眼草稿纸,思路是对的,但她少考虑了一种情况。
江砚迟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停。然后他折回来,从她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拿起自己的笔,写了一行字。没署名全名,只留了一个“江”字。
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纸往她桌角一放,走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椅子腿蹭地的声音,然后沈知夏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但很稳:“站住。”
江砚迟站住了。
他转过身。沈知夏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捏着那张草稿纸,眉头微微拧着。教室里其他人全抬头看了过来,周舟的嘴张成了一个圆。沈知夏说:“第三页最后一道,你怎么知道我少了一个解?”
“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知道?”
“你草稿纸上写到第二种情况的时候跳步了,直接归到结论,中间少了一步分类讨论。如果x=2时代入原式不成立,你就得单独列出来。”江砚迟说得很平,“你漏了一个解。x=2也是。”
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又抬头看他,目光变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你二十分钟交卷,还顺便看了我的答题卡?”
“我坐你后面两排。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江砚迟把笔袋往肩上挎了挎,“不用谢。”他转身出了教室。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周舟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我靠他到底会不会做那道题?”沈知夏的声音很轻,轻到江砚迟差点没听见:“他会。他全做对了。”
江砚迟走到走廊尽头下了楼,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块疤在阳光底下格外明显。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折回去写那行字。明明计划里是“绝不冒尖”,明明应该交完卷就走。但沈知夏做题的样子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她拿他橡皮蛮不讲理,现在她做错题,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整整齐齐。她说“站住”的时候语气跟小学一模一样,没得商量。
摸底考成绩第二天就出了。陈建国拿着成绩单进教室的时候脸色有点复杂,清了清嗓子:“念一下排名。沈知夏,年级第一,总分七百三十二。江砚迟——”他顿了一下,“年级第四十七,总分六百八十五。”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周舟扭头看江砚迟,嘴型比了个“你他妈”。江砚迟趴在桌上没动,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陈建国念完排名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放:“座位按排名选,从沈知夏开始。”沈知夏站起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第一排正中间。但沈知夏走到第三排靠窗,指了指自己现在的座位:“我坐这儿。”陈建国点头。沈知夏坐下来,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江砚迟。
江砚迟还在趴着。周舟戳了戳他:“到你了。”江砚迟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陈建国又念了一遍:“江砚迟,四十七名,选座。”江砚迟往前面看了一眼。沈知夏旁边那张桌子空着,上一位同学搬走了,桌面干干净净。沈知夏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江砚迟沉默了一拍,拎起书包站起来,在全班四十多号人的注视下走到第三排,把书包往那张空桌上一放,坐下了。沈知夏没回头。但她把自己桌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往里面挪了两厘米,给他腾出了一点桌面空间。
江砚迟从笔袋里摸出那块橡皮放在自己桌角。沈知夏余光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下课之后周舟冲到后面来一脸震惊:“你四十七名?!你二十分钟交卷考了四十七名?你是不是人啊?”江砚迟说卷子简单。周舟说你考四十七叫简单?江砚迟说我写了七八十分剩下的随便填的。周舟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我到底在跟什么生物说话”。
沈知夏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但插了一句:“他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步骤完整。我看了他答题卡。”周舟看向江砚迟。江砚迟看向窗外。沈知夏翻了一页书又说了一句:“下次考试,不用你让。我让你。”声音不大,但周围三排的人都听见了。
江砚迟偏过头看她。沈知夏仍然盯着课本,侧脸很平静。她翻页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右下角轻轻一掀,动作干净利落。
江砚迟把橡皮从桌角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橡皮侧面那行指甲掐的字,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上。他写的是“摸底考,我让你一次”。她回了。但她回的不是“好”或者“不用”。他拿起笔在橡皮另一面写了一行字,推到她桌角:“哪来那么多让来让去的。下次各凭本事。”
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行,推回来:“各凭本事。输的人请喝奶茶。”江砚迟看了一眼,在下面补了一行:“你请定了。”沈知夏没再回。但她把橡皮翻了个面,用胶带把写了字的那一面贴住了,像是怕字磨掉。然后她把橡皮收进了笔袋里。
江砚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嘴角翘得很高。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远远传过来,混着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前排周舟还在碎碎念“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沈知夏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江砚迟闭着眼睛想:这女生做什么事都跟做题一样,步骤分明,结论清晰。
他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侧着,睁开眼正好看到沈知夏低头看书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发尾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抬头,但耳尖红了一点点。
江砚迟把脸埋回胳膊弯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谱纸和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标题:《梧桐树下》。副标题是“摸底考那天写的”。他把谱纸折好压在琴盒夹层里,打算今晚回去把曲子写完。月底迎新演出,他本来打算随便弹弹,现在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