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考成绩出来那天,沈知夏在班里说了一句“我让你”,江砚迟回了一句“各凭本事”。这两句话在接下来整整三天里,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版本在年级里流传。传到后来变成了“年级第一和年级第四十七在教室后排打起来了”,再后来变成了“沈知夏把江砚迟的答题卡撕了”,最终定型在“沈知夏放话要在下次月考把江砚迟按在地上摩擦”。
江砚迟听到这个最终版本的时候正在食堂喝汤,差点把紫菜蛋花汤从鼻子里呛出来。
周舟坐在他对面,一脸严肃地汇报舆情:“现在全年级都在等下次月考。有人说你要是考不进前二十,沈知夏就当着全班面把橡皮要回去。还有人说你们俩在楼梯间约架,她拿圆规你拿吉他,两败俱伤。”
“什么橡皮?”
“就是她给你的那块。你没发现吗?隔壁班都有人知道了,说沈知夏送了你一块橡皮,上面写了字。现在五班有个家伙在群里开盘口,赌你下次月考能不能进前三十。赔率一比三。”
江砚迟的筷子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周舟,表情很平静:“你押了哪个?”
“我押你能进前二十。”
“那你等着收钱。”
周舟愣了一下:“你真能考进前二十?”
江砚迟把汤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下次有人问,你就说我在追求她。”
周舟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你说什么?”
“我追她。”江砚迟站起来收餐盘,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她没答应。这样谣言传两天就散了。你要是解释‘他们没关系’,别人反而觉得有鬼。”
周舟张着嘴看他走远,半晌才嘟囔了一句:“这他妈是什么级别的冷静。”
江砚迟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经过靠窗那排桌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马尾。沈知夏坐在那儿,对面是音乐社团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林薇。沈知夏手里捏着筷子,正在把菜里的胡萝卜一根一根挑出来,整整齐齐排在餐盘边缘,排完了数了一遍,十二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挑完之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砚迟跟她对了一秒的眼神。沈知夏的表情很平淡,嘴角甚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弯度。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看见。林薇倒是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凑到沈知夏耳边说了句什么。沈知夏用筷子敲了一下林薇的碗沿,林薇吐了吐舌头。
江砚迟把餐盘放上回收架,出了食堂。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陈建国讲质点参考系,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坐标系,原点标得偏了两厘米。江砚迟趴在桌上听了一耳朵,觉得没劲,摸出谱纸开始改《梧桐树下》的副歌。他昨晚写了三版,前两版都太满,和弦铺得太密,弹出来像在赶火车。第三版他删了一半的装饰音,主歌部分只留了一把吉他,副歌才进第二声部。改完之后他试弹了一遍,觉得还差一口气,但说不清差在哪。
他正拿笔在谱纸上画和弦图,桌肚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从旁边沈知夏的桌肚里穿过来。纸条折得极其规整,边缘对得严丝合缝,像用尺子量过。他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第三题,你做错了。B选项是错的,正确答案是C。”
江砚迟看了一眼黑板。陈建国刚讲完一道例题,问全班选什么。大多数人喊B。陈建国笑了笑说“选B的同学再想想”。江砚迟翻了翻课本,发现这道题有一个隐含条件他没注意——题干里“质点做匀加速直线运动”和“初速度为零”之间有个逗号,意思是两个条件并列,不是递进。他刚才扫题的时候把逗号看成了句号,漏了初速度的条件。确实是C。
他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我在改谱子,没看题。你怎么知道我选错了?”
纸条传回来,这次快了很多:“你刚才在课本上画了个圈,圈在B旁边。我看见了。”
江砚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本。第三题旁边确实有个圈,他自己都没注意什么时候画的。这女生是坐在他旁边还是在监视他?
他继续写:“你上课不听讲,专门盯我?”
纸条传回来:“陈建国讲太慢了。这道题他上学期给初三讲过一遍,换个数字又来。你谱子改得怎么样?”
江砚迟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在改谱子?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谱纸摊在物理课本上面,确实有点显眼。他拿起笔回:“副歌和声走向改了一下,昨天那版太吵,今天这版又太顺了,压不住。”
“什么走向?”
“卡农进行,五级到三级到六级,太顺了,顺得没脾气。”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纸条再传过来的时候多了好几行字,字迹比刚才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快了:“你试试在副歌第二句加一个降六级的离调和弦,接四小和弦再回五级。这样有个拉扯感,把情绪压着推上去,比你直接顺上去狠得多。另外你主歌部分的根音下行可以再低一个八度,弹出来厚一点,跟你主歌那种拧巴的气质更搭。”
江砚迟捏着纸条看了三遍。
他从书包里摸出吉他,搁在腿上,手指按在降六级的位置上试了一下,降六接四小接五,回主。弹出来的声音在教室的嘈杂背景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个走向一出来他就知道对了。副歌的情绪被故意压着,压完再顶上去,跟主歌那种闷着不说硬扛的调性咬得死死的。
他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三个字:“行。你行。”
纸条传回来:“废话。我妈以前在省歌舞团弹了十年钢琴,我三岁开始听她和声练耳。”
江砚迟盯着这句话看了一秒。他重新写了张纸条:“放学后。走廊尽头楼梯间。那里回音好。弹给你听。”
纸条传回来,上面就一个字:“行。”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建国前脚刚出教室门,沈知夏后脚就站起来了。她从前门出去往左拐,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平时没什么人走,堆了几张废弃的课桌,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江砚迟从后门出去往右绕了一圈,从另一边楼梯拐过去。两人在楼梯间碰头的时候周舟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沈知夏往楼梯间拐,又看到江砚迟从另一边拐进去,脚下一顿,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站在原地想了三秒,转身走了,边走边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散了散了,不是约架。人家在楼梯间干正事。”
江砚迟在楼梯间靠墙站着,琴包搁在脚边。沈知夏进来的时候他把拉链拉开,吉他抽出来,琴头往上一提。沈知夏靠在对面墙上,书包放在台阶上,双手抱臂。
“弹吧。”
“你站那么远干嘛?”
“怕你弹得难听,我随时跑。”
江砚迟看了她一眼。沈知夏嘴角弯了弯,但表情没松。他低头调了一下三弦的音,手指拨了两下试音,然后开始弹。
《梧桐树下》的前奏是一段分解和弦,很慢,像夏天傍晚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沈知夏靠在墙上听着,一开始表情带着点“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水平”的审视。前奏弹到第八小节的时候,她的眉头动了一下。江砚迟扫了一眼她的表情,没停,继续弹到主歌。主歌的和弦他昨晚改了三遍,最后定的这版把根音下沉了一个八度,弹出来厚了很多。沈知夏的脚尖开始轻轻点地,一下一下踩在拍子上。
副歌进来的时候江砚迟加了一点点扫弦,力度不大,刚好把情绪推上去。沈知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江砚迟假装没看见,继续弹。整首曲子两分半,他弹完最后一个和弦的时候楼梯间里安静了三秒。
沈知夏开口了:“副歌第二句,你加降六级了?”
“试了一下。”
“接了四小?”
“接了。”
“效果呢?”
“比之前好。压得住。”
沈知夏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谱子。她的马尾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琴面,江砚迟往后仰了仰避开。她伸手在谱纸上点了一下:“这里。你降六级接四小的时候中间缺一个经过和弦。直接跳过去太突然了,加一个二五过渡一下。”
江砚迟低头看了看她指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弦进行,降六、二、五、四小、五、回主。他拿起吉他试了一下,弹到降六和弦的时候顿了一拍,脑子里自动补上了她说的经过和弦。接回去,顺了。而且多了一层拉扯感,像是有人拽着你的袖子不让你往前走,你偏要走,袖子差点扯断。
他弹完这一段抬起头。沈知夏站在他面前,表情很平静,但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写着“怎么样”。
“行。”江砚迟说,“你钢琴没白学。”
“废话。我妈以前在省歌舞团弹了十年。我三岁开始听她和声练耳,五岁摸琴,八岁考十级。你以为我闹着玩的?”沈知夏转身靠回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臂,“你月底就弹这首?”
“嗯。”
“词呢?”
“还没写。”
“你作曲不写词?”
“写了,太矫情,撕了。”
沈知夏看了他两秒。“你撕了几版?”
“三版。”
“给我看看。”
“撕了。”
“捡回来。”
江砚迟跟她对视了一拍。他把吉他放回琴包,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三张揉得皱巴巴的谱纸递过去。沈知夏接过去一张一张展开,铺在台阶上用手掌抚平。她蹲下来看,马尾从肩膀滑到胸前。江砚迟居高临下看着她后脑勺,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奇怪。一个年级第一蹲在楼梯间地上看他揉成团的废稿,看得还挺认真。她把三张都看完,抬起头。
“你撕得对。确实矫情。”
江砚迟想笑,忍住了。“那你写。”
“我写就我写。”沈知夏站起来把三张谱纸叠好往书包里一塞,“明天给你。你把曲子再捋一遍,降六级那里按我刚才说的改。改完录一版发我。”
“你什么都要管?”
“你报名表是我拉来的,演出曲目是我定的。出了问题人家骂的是社团,我作为副社长——”她顿了一下,“社团副社长,有责任盯质量。林薇管行政,我管业务。”
江砚迟看着她。“社团副社长?”
“怎么,不像?”
“像。特别像。我们班陈建国都没你管得宽。”
沈知夏把书包拉链拉好往肩上一挎:“明天中午之前词给你。你别迟到。”她走了两步,到楼梯间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橡皮上的事。周舟在班里说你在追我?”
江砚迟靠在墙上没动,表情很坦荡:“我让他说的。谣言不压一压,传得更邪乎。我说我在追你,你没答应。传两天就没人信了。”
沈知夏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想得挺周到。”
“还行。”
“那你追一个试试。”
江砚迟愣了一下。他刚才那个“我在追她”就是随口编的挡箭牌,他以为正常人听到这个说法会翻个白眼说“你有病吧”。沈知夏的反应明显不在他预期里。
“什么?”
“你不是说你在追我吗?”沈知夏手搭在门把上,表情平静得很,“嘴上说说谁不会。真追啊。追到了算你本事。”她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她跟林薇说话的声音,语气很自然,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江砚迟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吉他,又看了看门口。他忽然笑了一声,把吉他往琴包里一塞,拉链拉好。
这女生,太麻烦了。麻烦到他有点兴奋。
当天晚上江砚迟把降六级那段的经过和弦加进去了,录了一版新的。录完听了一遍,觉得还行,发给了沈知夏。微信好友是下午加上的,她扫码的时候头像是一只猫,布偶,蓝眼睛,拍得很清楚,猫趴在钢琴盖上,背景里能看到黑白琴键。他发完音频之后过了五分钟,沈知夏回了一条文字消息:“第七小节扫弦轻一点,太吵。其他可以。”
江砚迟盯着“其他可以”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了。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词呢?”
“明天给你。急什么。”
“月底演出,我急。”
“你急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上台。我钢琴也要出节目,我都不急。”
江砚迟想了想,回了一条:“你钢琴弹什么?”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回:“肖邦。一首练习曲。”
“哪首?”
“你猜。”
江砚迟盯着“你猜”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他发现他这两天翻白眼的频率直线上升。这女生用“你猜”这两个字的频率,明显不正常。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沈知夏已经在了,桌上摊着一张稿纸,上面写满了字,涂改很多,有些地方用修正带盖了两三层。她把稿纸往他这边一推:“词。你看看。不合适的改。”
江砚迟拿起来看。标题写着《梧桐树下》,跟他谱纸上写的一样。主歌第一句:“那天风从操场吹过来,你站在看台左侧第三排。”他抬头看她。沈知夏低头在翻语文课本,翻到哪页不知道,反正翻得挺快。
“开学典礼你站的位置。”他说。
“你记得还挺清楚。”
“你稿子念到赫拉克利特的时候,我正好在看你。看台左侧第三排,你站的位置旁边有个音柱,你往左挪了半步才开口。”
沈知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你观察力还挺强。”
“做题做的。条件给全了就得用上。”
沈知夏没接话。江砚迟低头继续看词。副歌第一句:“我写过一百种开头,每一种都嫌不够。你笑了一声就走,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他看了两遍,觉得有点扎人。
“太直白了。”
“你懂什么。歌要的就是直白。你又不是写论文。”沈知夏头也没抬,“而且我写得比你那三版好。”
“确实好。”江砚迟说。
沈知夏翻书的手又停了。这次她没接话,但翻页的频率明显慢下来了。江砚迟把稿纸折好塞进琴盒夹层,从笔袋里摸出橡皮放在桌角。他拿起笔在橡皮空白那一面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那边。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写的是:“追你的第一天。词写得不错。继续。”
沈知夏拿笔在下面回了一行,推回来:“追你的第一天进度报告:嘴太贫。扣分。”
江砚迟看了,在下面补了一行:“扣多少?”
沈知夏拿过去写了两个字:“全扣。”然后她拿起橡皮擦了擦他写的“追你的第一天”,把橡皮翻到干净的那一面,重新写了一行字:“重新开始。从零分起步。”
江砚迟看着她把橡皮推回来,低头看了半天。沈知夏已经翻回语文课本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明显,但江砚迟看见了。他把橡皮揣进口袋里。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周舟凑过来小声跟他说:“你听说了吗?隔壁班有人说你跟沈知夏在楼梯间约会。”
“不是约会。她帮我改曲子。”
“改曲子改到楼梯间?教室不能改?”
“教室太吵。”
周舟看了他两秒,压低声音:“那我问你,她给你写歌词了吗?”
“写了。”
“写了?!”周舟声音拔高了两度,被江砚迟一个眼神压回去,“沈知夏给你写歌词?她凭什么给你写歌词?她钢琴十级的人给你一个弹吉他的写歌词?”
“她说我写的太矫情。”
周舟捂住脸。“完了。我们班两个最聪明的人,一个在楼梯间弹吉他,一个蹲在地上看谱子,我夹在中间像个傻子。”
江砚迟拍了拍他肩膀:“你不傻。你是班长。你负责辟谣。”
“辟什么谣?”
“就说我在追沈知夏,还没追上。”
周舟看着他,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变成茫然。“你为什么要把谣言坐实?”
“因为谣言越辟越多。我说我在追她,反而没人信了,懂吗?”
周舟盯着他看了五秒。“你他妈是个天才。”
“物理考四十七,不是天才。”
“你那是装的。”
“你猜。”
周舟走后,江砚迟趴在桌上准备补个觉。桌肚里又被戳了一下。他低头,一张纸条从旁边穿过来。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你到处跟人说你在追我,我名声怎么办?”
江砚迟回:“你让我追的。”
“我说的是‘你追一个试试’,不是‘你到处说你在追我’。”
“那我现在开始认真追。不说了,直接行动。”
对面半天没传回来。江砚迟偏头看了一眼沈知夏。她拿着笔,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字,停了半天,又划掉了。最后推过来的时候上面就一句话:“你行动一个我看看。”
江砚迟看了,在下面回:“看好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然后从书包里摸出琴盒夹层里那张《梧桐树下》的谱纸——昨晚他把旋律和和弦都整理好了,誊写在一张干净的谱纸上——在谱纸最上面一行写了个日期,最下面一行写了“词:沈知夏,曲:江砚迟”。
他把谱纸折好,趁陈建国转身写板书的空档,从桌肚里推过去。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展开看了看。她没回头,但江砚迟看见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笑。她把谱纸叠好收进文件夹里,然后从笔袋里摸出橡皮,写了一个字,推过来。
江砚迟低头看。橡皮上写了一个字,字迹很小,但看得清:“准。”
当天晚上江砚迟开始琢磨“认真追”的第一步。他想了半天,他对他妈都没这么上过心。最后他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明天早上给她带盒牛奶。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把一盒草莓味牛奶放在沈知夏桌角,下面压了张便签,写了两个字:“早餐。”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看课本。沈知夏进来的时候看到牛奶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又看了看他。江砚迟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书。沈知夏没说话,把牛奶收进桌肚里。
第三天他放了第二盒。沈知夏收了,没吭声。
第四天第三盒。她收了,还是在桌肚里。
第五天他放了第四盒。沈知夏进来之后把牛奶从桌肚里拿出来,放在他桌上,上面贴了张便签:“我不喝草莓味。换原味。再买错的我自己去小卖部。”
江砚迟把草莓味拿回来自己喝了。第六天换了原味。沈知夏收了,便签上写:“谢了。”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推给他:“追我可以,题得先做对。”
江砚迟翻开题集。第一页用便利贴标了一道题,压轴难度,旁边有一行小字:“昨晚做的,做了一小时。你做做看。”他看了三遍题干,拿笔在草稿纸上推了二十分钟,推出来了。答案写在便利贴背面递回去。沈知夏看了一眼,在上面画了个勾,写了句“速度还行”。第二天题集又推过来了,这次标了两道题,旁边小字写着“限时四十分钟”。江砚迟做了三十五分钟,递回去。沈知夏画了两个勾,写了句“比昨天快”。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每天早上桌角一盒原味牛奶,一本竞赛题集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便利贴上的评语从“速度还行”变成“这步跳得漂亮”再变成“你脑子确实好使”。周舟有一次路过看到两人埋头做题,敲了敲江砚迟的桌子:“你们俩这是谈恋爱还是搞学术交流?”
江砚迟头也没抬:“学术交流。谈恋爱哪有这么费脑子。”
沈知夏从旁边递过来一句话:“谈恋爱不费脑子,跟谁谈都行。费脑子的叫找对手。”
周舟走了之后江砚迟在纸条上写:“对手?”
沈知夏回:“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坐你旁边。”
江砚迟看了半天,在下面回:“那你找对人了。”
月底迎新演出那天,学校礼堂坐满了人。音乐社团排在倒数第二个节目,前面都是合唱、舞蹈、器乐合奏之类的常规项目。沈知夏的肖邦练习曲排在他前面。她上台的时候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没扎马尾,发尾微卷搭在肩膀上。江砚迟坐在后台幕布旁边,从缝隙里看她。她坐在钢琴前面,手搭上琴键的时候整个礼堂安静了。她弹的是肖邦练习曲作品二十五号第十一首,冬风。开头几个小节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中段的时候整个礼堂的屋顶都快被掀了。江砚迟坐在幕布后面,看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忽然觉得之前在楼梯间她说的那句“你以为我闹着玩的”确实不是闹着玩的。
她弹完站起来鞠躬,台下掌声炸了。沈知夏下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弯腰小声说:“到你了。别给我丢人。”然后走了。
江砚迟抱着吉他上台的时候,台下有人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四十七名!”“听说他跟沈知夏在谈恋爱!”“真的假的?”他调好麦克风,往台下看了一眼。沈知夏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林薇和周舟。她把那条深蓝色的裙子铺平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裙摆上,看着他。
江砚迟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这首歌,《梧桐树下》。词是沈知夏写的,曲是我写的。弹得不好你们骂她。”
台下笑成一片。沈知夏在下面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
他弹起来。前奏一响,礼堂里安静了。主歌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小声说“挺好听的”。副歌第二句,降六级和弦接经过和弦再回五级,那个拉扯感一出来,江砚迟听见台下一声很轻的吸气。是沈知夏。她听出来了,改到位了。副歌弹到一半的时候,江砚迟余光看见沈知夏站起来了,从侧台绕到钢琴旁边,坐下来,手搭上琴键,跟着他的和弦走了一段即兴伴奏。她的琴声从右边声部进来,和他的吉他对上,一个走根音一个走和声,咬得严丝合缝。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我靠”,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从后排往前排蔓延。
江砚迟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沈知夏的琴声收在同一个拍子上。两人同时停手的时候礼堂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炸了。江砚迟对着话筒说:“词写得好。曲也还行。主要是词好。”
沈知夏在钢琴后面站起来,冲着话筒的方向说了一句:“曲也还行。主要是词好。”她把他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台下林薇凑到周舟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周舟的嘴张成了一个圆。他后来跟江砚迟转述林薇的话:“林薇说,沈知夏从小学钢琴到现在,从来没给人做过即兴伴奏。她说沈知夏的即兴伴奏比她的独奏还难约。”
江砚迟把这句话记下了。
演出结束之后两人在礼堂后门碰头。沈知夏还穿着那条深蓝色的裙子,江砚迟还抱着吉他。走廊里没人,灯只开了一半,昏昏黄黄的。沈知夏靠在墙上问他:“词怎么样?”
“好用。”
“曲呢?”
“也还行。”
“追我呢?”
江砚迟想了想,把吉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橡皮递过去。橡皮上他刚才在后台写了一行字:“追你的第十五天。进度报告:词写完了,曲弹完了。人还没追到。明天继续。”
沈知夏低头看了半天。然后她从笔袋里摸出笔,在橡皮另一面写了一行字,递回来。江砚迟低头看,上面写的是:“进度太慢。扣五分。”
“满分多少?”
“满分十分。你现在五分。”
“昨天不是零分吗?”
“你演出加分了。”
江砚迟把橡皮揣进口袋,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彩带拿掉。沈知夏偏了偏头,没躲。他把彩带给她看:“你头上沾的。”
沈知夏看了一眼:“留着。挺好看的。”
江砚迟把彩带揣进另一边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