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戴着单片眼镜的债权人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我把手中的目录文件看完。
见我迷茫的从这些文件中抬起头,他拍了拍手,示意随从递过来另一叠纸:“莉莉薇尔小姐,还有这些账目,也请您确认一下。”
最上面的是一份债务清单总览。
债务一栏里的数字长得实在有些过分。我敢打赌,这是我十八年来见过的最大一笔账。
一、二、三、四、五……
数完一遍,我眨了眨眼,又数了一遍。我有点不敢相信这个结论,但似乎无论我怎么否定自己,这个数字都不会变化:二十五万金币的债务。
这是月桂商会尚未偿还的债务,总计二十五万金币。其中本金二十万,累计利息五万。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人在春暖花开的天气中,也可能感受到凛冽的寒意。
要知道,昨天原会长给我看的培养计划里,哪怕升到副管事,想攒够二十五万金币,也得工作五百多年。
五百多年。我怕不是已经连灰都不剩了。
等等。我突然想到,现在好像根本不是工资的问题了。
照这份文件的意思,我现在就是月桂商会的现任会长。
自己给自己发薪水?拿什么发?从左边口袋掏二十枚金币,再塞进自己右边口袋吗?
我把债务清单放下,努力让脑袋恢复一点正常运转的能力。
不行,至少得先把账查清楚。我要求查看原始借据、利息记录和此前偿还的款项。我不能稀里糊涂的认下这二十五万金币。
债权人似乎有些惊讶,但他并没有拒绝我的要求。他让随从把那叠文件摊开,又将一份盖有魔法认证印记的借款记录递给我。
这些借据是很久前签下的。上面记录着月桂商会原本靠正常商业维持生意,账目虽然不算漂亮,至少还能赚些钱。可从某一年开始,账簿后面忽然多出许多我没见过的条目。
奴隶贸易经营许可。履约保证金。成批采购的预付款。跨区押运与保管费用。还有一笔接一笔,用来填补前期亏损的周转借款。
我翻看着这些原会长和债主的交易记录,才逐渐弄明白:他似乎看中了奴隶买卖的高额利润,借钱办下奴隶经营的许可,又一口气接了好几笔大宗交易。可他连货源和买家的需求都没弄明白,货物不是卖不出去,就是不得不降价转手。为了补上亏空,他还把原本做普通商品贸易的资金也填了进去。
我越看越糊涂,为什么非要去做自己不熟悉的生意啊?!做自己擅长的事情不行吗?
其中借款本金按用途重新列成四项:经营许可和相关保证金一万五千金币,前后几批奴隶采购及订金十一万金币,运输、保管和契约登记费用三万金币,后续补窟窿的周转借款四万五千金币。合计二十万金币。
这还只是目前没有还清的本金。之前几次低价转卖所得的钱,大多又被拿去支付到期款项,账簿上到处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痕迹。剩下的五万金币,则是这些借款按约定累积的利息。
几份借据边缘的魔法印记,和我昨天签文件时见过的东西一模一样。至少从这些记录来看,原来的月桂商会确实欠下了这笔钱。
我又把经营权转让文书拉过来,翻到那份写满专业词语的附表。直到看见债务目录的登记编号,与眼前的借款记录一一对应,我才真正明白昨天那句“商事权利及附随义务”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位会长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副管事替商会处理账目的责任。他把整间商会,连同这些欠款,都转到了我的名下。
可恶!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向债权人解释昨天的事情的。只记得我反复强调,自己是来应聘学徒的,没有买下商会的打算,更没想过要承担二十五万金币的债务。
那位先生反而很耐心地听完,还不时点头,仿佛完全理解并同情我的遭遇。等我终于说累了,他才轻轻扶了扶单片眼镜,将两份文书摊放在我面前。
商号经营主体变更书上有我的签名。商事义务承继条款上也有我的签名。
更要命的是,两处签名旁边都有淡蓝色的契约印记,证明我是在清醒、成年、没有受到魔法操纵的情况下亲手签署的。昨天,老板甚至还好心地让我一页一页核对过。
从商业行会目前的登记来看,月桂商会的经营者确实已经变成了我。
当然,他也承认,如果我认为签约时遭到欺诈,可以向商业行会提出申诉,请求调查并撤销有问题的契约。当然,前提是能找到原会长,不然商业协会是不会搭理我的。
如果能够找到对方,他很乐意协助我向商会提起抗议,并向原会长继续追索债务。
那还真是帮大忙了,听完他的讲解,我有点哭笑不得。
我的商业梦,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开始的。
我看着桌上厚厚的借据,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那位会长在给我二十金币时笑得那么高兴。
花二十金币,把二十五万的麻烦甩给一个刚出门找工作的乡下姑娘。是我我可能笑的比他还灿烂。
就在我正努力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债权人又把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原本的债务承接条款规定,我需要在一年内清偿全部欠款。考虑到月桂商会眼下的情况,他本人愿意把期限延长到两年。但第一年年底前,必须偿还总债务的六成,也就是十五万金币。第二年年底,再偿还剩余的十万金币。只要按约定履行,这两年不再追加新的利息;如果第一年达不到最低还款额,延期安排便会失效。
“至于这一年里您分几次偿还,我并不介意。”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和得像在谈今天的天气,“但第一年结束时,我必须收到十五万金币。至于第二年,便是剩下的十万。”
我突然觉得,他口中的“同情”,和我理解的同情恐怕不是一回事。
不过,比起立即清算商会,至少这给了我一点重新经营的机会。债权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店铺和仓库里的残余资产就算全部卖掉,也远远抵不上欠款。让商会继续做生意,或许还有收回钱的可能。
当然,他指着债务承接条款里的最后一条:如果不能按照契约偿还债务,作为债务承担人的我,将依照王国法律失去自由身份,被转为债务奴隶,由债权人依法处置。
如果我逃跑,延期协议就会立即失效,王国还会启动逃债追索。到时候,不仅我的名字会出现在各地的追逃文书上,就连登记在原户籍家庭名下的财产,也可能受到查封调查。
换句话说,母亲可能连现在住的房子都保不住。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昨天,我还是一个准备去西特娜城应聘冒险者协会接待员的普通姑娘。
今天,我有可能在一年后被抓去当奴隶。更糟的是,我连扔下商会逃走的选择都没有。若是把母亲也拖下水,那还不如现在就把我抓去当奴隶算了。
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的小贩正在叫卖。不远处,一名面包师推着刚出炉的面包经过店铺,香味顺着敞开的门飘了进来。
一切都和昨天没有区别。
只有我的人生,莫名其妙地翻了个底朝天。
那位债权人站起身,将一份副本留给我,连同借据清单和债务账册的抄本一并交到我手里。临走前,他还祝愿我早日还完钱款。
我对此深表怀疑。
不过,他说的一件事倒没有错:我现在必须设法让月桂商会重新赚钱。
可问题是……我连一天商队学徒都还没当过啊!
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让自己从二十五万金币的冲击中缓过来。眼下首先得弄清楚,商会仓库里还剩下什么。
我从旧办公室的抽屉里翻出旧账簿,刚准备出门时,才发现了贴在门边的,盖着商业行会印章的许可证:奴隶贸易经营许可。我盯着那张许可证看了好一会儿。原会长欠下这么多钱,居然就是为了在自己不了解的领域赚大钱?有毛病!
我带着账本来到院子里的仓库,月桂商会或许曾经经营得不错,至少还留着普通商品贸易的经营许可、几条没有正式终止的商路,以及店铺和仓库的使用权。
但马车没有了,大部分货物也没有了。原先摆满商品的货架,现在空得连灰尘都格外显眼。仓库里只剩几箱布料、少量杂货,以及几件不知道还能不能派上用场的旧工具。
账本里关于奴隶买卖那部分的记录则更加混乱:几批人早已被转卖,留下的只是成交价、交割日期和一笔笔亏损;竟然还有两笔订单虽然付过钱,却尚未交付。至于货现在在哪里,旧账簿根本没有写清楚。
更麻烦的是,原本登记的十几名雇员一个也找不着。准确地说,店里还剩下一个人。
就是早上躲在办公室门口、告诉我会长昨晚连夜离开的那名猫娘。
她依旧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从我开始翻账本起,她就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似乎在等待我安排工作。
好吧,这位猫娘的记录在旧账簿上也有记录:上面写着种族、体格、奴隶烙印编号,以及原先的所有权归属,以及估价:一百枚金币。
一百枚金币可以在我老家买三头牛,或者置办一套不错的家具。现在,这个价钱旁边对应的,却是一个会说话、会害怕、从早上起就一直偷偷观察我的姑娘。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有点想吐槽,奴隶的价格好贵啊,怪不得原老板想做这个买卖。
王国允许买卖奴隶,这种事情我不是第一次见,我家那边的地主都是用奴隶种田的。
而且登记纸的姓名一栏是空的。我把她叫到柜台前,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裙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答:“没有。”
我以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她说没有,以前的主人一直用编号称呼她。
我不由得看了一眼她颈后那道黑色的符文。那是奴隶烙印,既是所有权的标记,也是限制行动的手段。大概正因为如此,别人都能离开,她却只能被留在店里等候所谓的“新主人”。
对她而言,旧会长突然消失,我这个陌生人又接手了商会,恐怕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决定先给她取个方便称呼的名字:“那以后就叫你米娅,好不好?”我想了想,这是个挺好听的名字,而且也容易记住。
她微微抬起头:“米娅?”
“嗯。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换一个。”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念了两遍那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过了一会儿,她才点头:“……我喜欢。”
这算是我作为会长后办的第一件事吧,新商会,新气象。我拿起昨天新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月桂商会新员工,米娅。
好了。至少以后安排工作,不需要对着一串编号喊人了。
至于其他麻烦……就算把店铺、仓库和所有剩余商品全卖掉,也只能偿还很小一部分。更何况,真把东西卖光了,我又拿什么赚钱?
我忽然看向昨天会长交给我的那袋安置金:二十枚金币。
至少这笔钱没有跟着他一起消失。除去购买笔记本等东西花掉的零碎银币,它仍然是我眼下唯一能动用的一笔启动资金。
我可以先用这二十枚金币买一批货。卖出去,收回本钱,再买下一批。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慢慢把商会做起来,然后第一年赚十五万金币……
好吧,白日梦先到这里为止。
我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在新员工米娅的名字下面写下几个字:商会重建计划。
写着写着,我忽然停住了。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怎么经营一家商会。可明明昨天,我还只是来应聘学徒的啊!
明明已经计划好,如果没被录用,就继续去西特娜城的冒险者协会找工作。现在怎么连采购计划都写上了?!
不行。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第一年十五万,第二年还清剩下的十万。如果做不到,我会失去自由;如果逃跑,还会连累母亲。
无论如何,总得先试一试。而且,商会里也不只剩我一个人。
米娅仍然站在柜台旁。我让她先找把椅子坐下,又把一页简单的货物清单推过去:“米娅,你识字吗?”
她摇了摇头。
好吧。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新增加的一项:教米娅识字。
毕竟我不可能一个人完成全部工作。如果她能学会辨认商品名称、记录数量,以后就能帮忙清点货物;等再熟悉一些,或许还能帮我整理账目。
从头教当然会花时间,但总比永远只让她站在角落里等命令强。
想到这里,我忽然多了一点信心。虽然我没有真正经营过商会,但我会算账;虽然我不认识多少商人,但可以慢慢认识;虽然没有马车,也没有多少资金,可至少还有一间店铺、几条旧商路,以及这二十枚金币。
我握紧羽毛笔,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啊啊啊啊啊!!二十五万?!到底要怎么赚到二十五万金币啊!!!”
米娅吓得猫耳一下竖了起来,尾巴也跟着绷直。我赶紧摆手,告诉她我只是在抱怨,并不是在生她的气。
至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从今天开始,我,莉莉薇尔,十八岁,正式成为月桂商会的经营者。
虽然是被骗的。虽然商会已经快要倒闭了。虽然还背着二十五万金币的债。但无论如何……我现在也是一名商人了!
就在我思索时,米娅的肚子突然咕噜噜的叫起来。她脸突然变得很红,毕竟从早上到现在,我和米娅还一口东西都没吃。我掂了掂钱袋,决定去街对面的面包房买些吃的。
“走吧,米娅。先去吃饭。”
她愣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叫她。随后,她才小步跟了上来,尾巴小心翼翼地垂着,和我保持两步的距离。
我推开门。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面包房里刚出炉的黄油面包散发着香气,惹得我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老板,四个面包。不对,五个。”我正在翻找零钱递老板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声。
米娅的猫耳轻轻动了动。
至于那份原本准备投递给冒险者协会的求职申请,我把它仔细折好,收进了行李最底层。
再见了,我那份稳定的接待员工作。虽然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