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轻微的响动中醒来的。
我睁开眼睛,看见米娅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昨晚我给她的那件旧裙子。
听见我起床的声音,她立刻转过身来:“早上好,莉莉薇尔小姐。我......我来帮您更衣!”说完便跑了过来。
“早上好,米娅......嗯,拜托了。”我打着哈欠坐起身,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昨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莫名其妙地继承了一个商会,又莫名其妙地背上二十五万金币的债务。
但我也不能坐以待毙!洗漱完毕后,我带着米娅下楼,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首先是检查仓库里的货物,其次是重新整理账本,最后还要去附近的商铺打听行情,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短途贩卖的普通商品。
正当我准备打开昨天新买的笔记本,写下这些计划时,店门外传来了马车停下的声音。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有人推开了店门。
我看见昨天那位戴着单片眼镜的债权人站在门口。
“早上好,莉莉薇尔小姐。”他热情地向我打招呼。看来自己的借款没被赖掉,心情相当不错。
“......早上好。”但我这边就不一样了。我现在看见他就心虚,生怕他开口向我要钱。
不过,那位先生似乎没有催债的意思,而是将一份文件递给我:“我今天下午便要启程离开了。临走前,还有一笔月桂商会的旧订单需要与您交接。”
旧订单?
我一下子想起昨天在仓库账簿里看到的记录。确实有两笔已经付款、但还没有交货的订单。
难道是那些商品到了?
可是,当债权人示意随从把东西带进来时,我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因为被带进来的并不是什么货物,而是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比我小上不少,身形瘦弱,浅色的长发垂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裙子,袖口和裙摆都有些磨损。她始终低着头,双手安静地放在身前。
我注意到,她的脖颈上有一道黑色的奴隶烙印。
“这位是......”我已经猜到答案了,但更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原月桂商会已经采购、但尚未完成交付的奴隶。”债权人朝我摆了摆手。
“......啊......”我的胃更疼了。
“价款已经包含在此前的借款中,所以您不需要再支付新的费用。只要确认交接就可以了。”
我赶紧拿起桌上的文件。采购日期、付款记录、原会长的签名,以及对应的借款编号,都和昨天的账册吻合。
我看向女孩。从进门起,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只要没人开口,就能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核对完文件,我在交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纸面上的魔法纹路微微亮起,女孩颈上的烙印也随之泛起光芒。原本的图案渐渐改变形状,最后变成一道我有些眼熟的黑色纹章。
是米娅脖子上那道。
还没等我问些什么,债权人便收起交付文件:“对了,莉莉薇尔小姐,请您把右手伸出来。”
“右手?”我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债权人用手杖头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一道鲜红色的纹章竟然从皮肤上浮现出来。
“哇啊!”我差点把手甩出去。
那图案和米娅、以及刚送来的女孩脖子上的奴隶烙印完全相同。只不过她们的是黑色,我的却是红色。
“这、这是什么?!什么时候出现的?!”我连忙翻看自己的手背。昨天洗澡的时候,我可不记得有这种东西啊!
债权人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这是月桂商会的经营者控制印记。您昨天签署的经营权转让契约正式生效后,它便已经出现在您身上了。”
“昨天就有了?!”可我那时什么也没看见啊。
“没错。只不过这种印记平时处于隐匿状态,需要通过魔力才能使其显现。”他示意我再看看女孩颈上的符文,“凡是登记在月桂商会名下、并使用这一纹章的奴隶,其控制权都会随着商会经营者的变更而转移。”
我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名刚送来的女孩。
“所以......这个东西能干什么?”
“简单来说,只要拥有这道红色印记,您就能够对所有使用相同奴隶烙印的人施加命令和控制。”
“......”我沉默了。这是什么奇怪的功能?
“另外,申请奴隶贸易经营许可时,需要登记专用纹章。您商会使用的这一枚,也是原会长亲自选定的。”债权人看向门边那块旧木牌,“严格来说,它也算是月桂商会的商标。”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块木牌上确实刻着同样的纹样。昨天我还以为那只是装饰,原来是这种用途吗?!
我再次低头看向手背,红色纹章已经慢慢隐去。
办完手续,债权人终于准备离开。我把交付文件收进柜台,跟着他走到门口。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位先生还愿意按照规矩办事,虽然他是来讨债的。
“那么,莉莉薇尔小姐,祝您经营顺利。”
“谢、谢谢。”
“另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我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被这句话提了起来。
“......还有?”
“还有一名尚未交付的奴隶。”
我僵住了。
还有?!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继续说道:“那一位情况比较特殊,交接起来有些麻烦。不过您不必担心,我会另外安排人,到货后就将她送到商会。”
说完,他礼貌地向我告别,似乎不想在这里多停留一刻。
我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原老板到底买了多少人啊?
明明连奴隶贸易都经营不好,居然还接了这么多订单!有这些钱,拿去采购粮食、布料和日用品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做这种自己完全不熟悉的生意!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店里。
现在,月桂商会的全部成员增加到了三个人:我、米娅,以及刚送来的那个女孩。
而且过几天还要增加到四个。
......我计划中的商会贸易,居然连第一笔正常生意都还没做成啊!
米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耳朵不时轻轻动一下,偶尔悄悄往女孩那边看。而那个女孩仍站在柜台旁边。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椅子。
“那个,你先坐一会儿吧。”
听到我的话,女孩立刻走向椅子。她坐得很规矩,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始终垂着。
我让米娅拿来昨天买的面包,分了一块给她。
女孩接过去以后没有立刻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问她为什么不吃,她才小心地咬了一口。
真奇怪,怎么连吃面包都要等我允许?也对,昨天的米娅也是这样的。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决定先不管了。
就在女孩吃面包时,我重新拿起她的登记文件。上面的身份信息写得相当详细,但姓名一栏确实是空的,只有那串长长的编号。
昨天才给米娅取了名字,没想到今天又要做同样的事情。
“对了,你还没有名字吧?”我看着文件问道。
女孩正在吃面包的动作停住了,过了好久,她才轻轻点头。
“没有。”她的声音很小。
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能一直用一串编号来称呼呢?再说,以后还要一起生活,总不能每次叫她都拿出登记册查编号。
我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比较顺口的名字。
“那......从今以后,你就叫诺拉,怎么样?”
女孩抬起头:“诺拉?”
“嗯。你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吗?”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询问她的意见。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好的,那以后就叫诺拉吧!”我拿出笔记本,在米娅的名字下面写下:新员工,诺拉。
然后把笔记本转过去,给她看,“喏,诺拉就是这样写的。”
诺拉望着那几个字,我刚打算告诉她第一个字怎么读,却发现她已经准确地念了出来:
“新员工,诺拉......”
“咦?你认识字?”我只想让她看看“诺拉”怎么写,没想到她连“新员工”几个字都认识。
诺拉突然停住了。她脸上原本稍微放松的神情立刻消失,握着面包的手也跟着收紧。
“主人......对不起!”她颤声说道。
“啊?”我愣了一下。怎么又道歉?会识字不是好事吗?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重新恢复了刚才那副拘谨的模样。
我稍微想了想,决定换个问法:“那你会写字吗?”
她有点不知所措,最后才轻轻点头。
我把笔递过去,又拿出一张空白纸。诺拉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过羽毛笔。
她握笔的动作相当熟练。不一会儿,便在纸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甚至比我的还漂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她写的字。
我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简单的货物清单。她很快认出了上面的商品名称和数量。看来她不只是识字,对数字也相当熟悉,应该受过比较完整的教育。
我顿时想起了一件事:“米娅,你过来一下。”
正在货架旁整理东西的米娅赶紧走了过来:“好的,主人!”
我指了指账本上的数字:“你现在看得懂这个吗?”
米娅盯着纸面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主人。米娅看不懂。”
“没关系。”这本来就在我的预料之中。昨天我已经知道她不识字了,原本准备每天抽点时间教她。
可今天上午还没开始整理货物,债权人就来了。接下来我还得出门寻找货源、打听价格,白天恐怕没多少时间待在店里。
我看向诺拉。她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我忽然觉得,今天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诺拉,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她抬起头,等着我的吩咐。
“就是......白天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先教米娅认识一些字和数字?”听到我的请求,她怔了一下。
我把货物清单推到诺拉的面前:“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就好,不用着急。让米娅认识数字,学会辨认货物名称就行。”
反正我也没指望米娅一下子就学会做账。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呢,这种事情总得慢慢来。
诺拉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米娅。片刻之后,她轻轻点头:“我明白了,主人,我会教好她的。”
“那就拜托你啦。还有,别总叫我主人了,叫我莉莉薇尔就行了。”我把笔和一叠空白纸交到诺拉的手上。
这样一来,白天她们也有事情可以做了。诺拉和米娅也能在店里一边看店一边开始学习识字。
但是对我来说,二十枚金币的启动资金实在少得可怜,我也只能先去市场和本地商业行会打听行情。如果能找到便宜的日用品,或许还能跑一趟邻镇。
不过今天已经耽搁了大半个上午,还是先整理仓库吧。我把需要查看的货物种类写进笔记本,准备明天正式开始跑市场。
原会长跑路的时候,几乎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仓库里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普通布料、干货和杂物。
诺拉记录货物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她甚至会主动把同类商品归到一起,核对数量。
这倒让我有些惊喜。看来她以前确实学过不少东西。只是每当我称赞她做得不错,她便会立刻停下动作,紧张地等待后续的吩咐。
我总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是在夸她,为什么反而像是做错了事情?不过我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才刚到这里,等过几天熟悉了,应该就会好一些吧。
傍晚,我把笔记本合上,宣布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米娅终于松了口气。诺拉则仍然安静地坐在原位,似乎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我只好带着她们一起准备晚饭。
昨天买的面包还剩下一些。再加上厨房里找到的干豆子和几样蔬菜,我勉强凑合着做了一锅热汤。
感谢原老板没有把锅也带走。
吃饭的时候,诺拉仍旧有些拘谨。米娅倒是比昨天放松了不少,还主动帮她盛了一碗汤,虽然对我还是有些拘谨。
看着两个人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东西,我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虽然商会没有钱,虽然我们三个都没有多少经营经验,虽然以后还得想办法还那二十五万金币,虽然......
至少今晚的饭挺好吃。
我赶紧换了个念头,不然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饭后,我带着她们来到后院的浴室。吃饭前,我已经让米娅帮忙烧好了水。
诺拉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我给她找来一身换洗衣服,又让她先试试水温。
可当她脱下那件破旧的外衣时,我和米娅却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她身上有伤,而且不止一处。
手臂、肩背和腿上,都留下了许多已经愈合的痕迹。其中一些很浅,另外一些却十分明显。有的像是鞭打留下的旧伤,还有几处愈合得不太平整。
我看向诺拉。她仍然低着头,似乎正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诺拉却先开口了。
“已经不疼了......您不用顾虑,请随意使用。”她的声音很小。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递给她:“诺拉,明天早上我们先去镇上的魔药商铺看看吧。”
她抬起头:“......魔药店?”
“嗯。”我拿起旁边的毛巾,“到时候买些祛除伤痕的炼金药,说不定可以淡化伤疤。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卖的。”
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要是买不到合适的,我们再去问问医师。”
诺拉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痕,没有再说话,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诺拉的头发很长,但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有些地方打了结。
她原本坚持要自己洗,我便让她先试着梳理。直到发现她实在不方便处理后面的头发,我才帮忙慢慢解开那些发结。
米娅在旁边递来干净的毛巾。三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身上的灰尘洗干净了。
换上睡衣以后,诺拉看起来终于像个普通的小姑娘了。虽然那件睡衣是我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稍微有些大。
昨天我和米娅已经把二楼的房间整理出来了。里面那张床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但现在多了诺拉。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挤一挤。反正床够宽,而且她们两个都比较瘦。
“今晚我们三个人就挤一挤,一起睡吧。”我说完以后,米娅的耳朵习惯性地竖了起来,而诺拉则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没有注意到,还在心里计算床的宽度,想着明天再添一套被褥。
可是,当我看向诺拉时,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有些吓人。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刚才吃饭时稍微放松下来的神情,此刻全都消失了。
“......诺拉?”我试着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点头。
“我......我会听话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听话?我不就是让她一起睡觉吗?
还没等我弄明白,诺拉已经伸手去解自己睡衣上的系带。
动作很慢,手指也在发抖,但是并没有停下来。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等、等等!诺拉,不是那样的。”
这动作我见过。昨晚我就阻止过准备脱光衣服钻进被窝的米娅。当时我让她和自己一起睡,她也是紧张了好半天。
诺拉立刻停住。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慌,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我是说,楼上只有一张能睡的床。”我重新解释了一遍,“所以今晚先挤一挤。等以后赚了钱,再给你们添置新的床铺。”
诺拉似乎仍然没有完全理解,但看着我的示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
床铺已经被米娅整理好了。三个枕头挨在一起,被子也重新铺过。
我看了看床,觉得自己的安排应该没有问题。
“诺拉,你睡中间吧。”
她又紧张起来,不过这一次,没有再误会我的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中间的位置躺好。
米娅睡在靠墙的一边,我则睡在外侧。
刚开始,诺拉还是不敢乱动。她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整个人躺得笔直。
米娅虽然也有点紧张,但毕竟昨天已经睡过一次,至少知道我晚上不会突然让她起来干活。
看着她们两个,我忍不住笑了。
“睡觉不用这么认真啦,怎么舒服怎么睡就行。”
诺拉轻轻点头,米娅则往枕头里缩了缩。
我吹灭了灯,躺回床上。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晚安,米娅。”
“晚安,主人!”
“诺拉也晚安。”
“......晚安,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