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鲁村的晨雾还没散尽，狗头人酒吧的木门就被风撞得吱呀作响。
老板娘是个矮胖的女人，她将粗陶酒杯重重顿在橡木桌上，麦酒的泡沫溅出几滴，落在她布满老茧的手背上。
“乒乒乓乓——哐当！”
外面传来铁器碰撞的脆响，夹杂着毛驴的嘶鸣。
老板娘掀起眼皮，看了眼对面正往嘴里塞奶酪的老板。
“我赌一个铜子，是雷文侯家的小子又要折腾了。”老板嚼着硬奶酪，声音含混不清，胡子上沾了些碎屑，“这月第几回了？”
“第三回。”老板娘放下酒杯，拿起抹布擦着柜台，橡木柜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凹痕也被她擦拭的锃亮。
“前两次走出去十英里，就被路过的商队送回来了，说是在林子里找不着北，抱着树哭呢。”
老板嗤笑一声，又捻起一块奶酪：“听说这次把毛驴里皮带上了，那小东西比他靠谱，说不定能多走五英里。”
“十五英里？”老板娘耸耸肩，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木质挂坠——那是个刻着交叉十字架的“真理之心”这是伊米莉亚女神的象征，女神教在整个伊西丝大陆都是唯一的正教。
她轻轻摩挲着挂坠，声音软了些，“那孩子心是好的，就是没长性。老侯爵在世时总说，格鲁克这股子野劲，和他年轻时一样。”
“可惜老侯爵没瞧见他现在这样。”老板叹了口气，奶酪在嘴里嚼得没了滋味，“不过他弟弟埃里克那小子倒是稳当，把卡鲁村管得比老侯爵在时还好。”
“伊米莉亚女神会庇佑他们的。”老板娘双手合十，对着挂坠拜了拜，“雷文侯家可是少有的，把村民当自家人的贵族了。去年收成不好，埃里克还把粮仓打开分了粮食，这样的老爷，打着灯笼都难找。”
两人正说着，酒吧外的动静更大了。
雷文侯府邸的庭院里，埃里克正盯着你，你正在给毛驴里皮套鞍具。
你略微有些笨手笨脚地拽着皮带，里皮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蹄子在马厩的泥地上刨出小坑。
你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皮马甲，领口歪着，头发用根红绳胡乱束在脑后，脸上倒是写满了“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喏。”埃里克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递过去，声音平淡。
你从弟弟手里接过包裹，掂量了一下，眼睛亮了：“这次有蜂蜜罐？”
“还有腌鲱鱼。”埃里克点头，看着你熟练地把包挂在鞍具侧面，有些欲言又止。
这帆布包里的吃食是你弟弟昨晚特意准备的：小麦长面包够吃五天，风干咸肉切得厚厚的，干豌豆煮过再晒干，连蜂蜜罐和装着腌鲱鱼的小木桶都用布裹了三层防漏。
你弟弟也早就习惯了，每次格你脑子一热要“环游世界”，他都得提前把这些备好，免得你出去饿肚子。
他是雷文侯家的次子，按规矩本该是身为哥哥的你来继承爵位。
可是由于老爹实在是觉得你不太靠谱，再加上你也确实经常让整个领地鸡飞狗跳。
最终经过一系列权衡利弊以后，老爹最终将爵位传给了你弟弟。
老爹当时还担心你会因此而闹脾气。
结果你不仅没反对，还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我也觉得我弟弟合适！我从来算不明白那些该死的税！”最后你还和自己的老爹勾肩搭背的表示:“咱俩谁跟谁？都他妈是哥们!”
老爹:……?
埃里克:……
然后你就被你老爹拿着根棍子赶的上蹿下跳。
埃里克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你，忽然有点走神：要不，把爵位让给他算了？说不定有了担子，这家伙还能靠谱点。
“埃里克！”你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这次我不环游世界了，我要去朝拜伊米莉亚女神的圣像！”
埃里克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真的！”看着对方随意的态度，你不免有些着急，抓着他的胳膊，“我要去很久，大概一年！你在家里要按时吃饭，别总熬夜看账本，还有……”
“知道了。”埃里克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认真点头。
上次你说要去“征服黑狼谷地”，结果走到谷口就因为摔破了膝盖被迫北狩。
上上次说要去“寻找古帝国的宝藏”，在林子里迷了路，靠着毛驴里皮的直觉才走回村子。
而且，你留在家时，不也是我自己照顾自己，顺带还得给你收拾烂摊子？他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少爷，都检查好了。”老管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捧着个布袋，钱币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羊毛毯子我选的是较厚的那一款，就算马上要到夏天了，地上依旧比较凉，少爷要注意，不要生病了。”
“皮革帐篷也检查过没有漏水，这是路上的盘缠，我给您备了双倍的，不要委屈自己。”
老管家伺候了雷文侯家三十多年，看着兄弟俩长大，说话时眼里总带着长辈的慈爱。
他把钱袋递给你，又伸手理了理你歪掉的领口：“路上当心些，最近风大，夜里宿营别忘生火，别感冒了。”
你看着看着弟弟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老管家满是担忧的眼神，鼻子忽然一酸。
雷文侯家族的爵位是古帝国赐予的，按照那时的规矩是：贵族必须独自去伊米莉亚女神的圣像前朝圣，才算真正成年。
虽然古帝国四分五裂以后，现在的米底斯王国的贵族们基本不再遵循这个传统。
但是这是一个你离开村子的正当理由，你已经18岁了，你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卡鲁村。
其实你经常出去“冒险”，只是你总因为各种各样的突发原因把冒险搞砸。
上次被老鹰叼走了干粮，上上次崴了脚踝，还有一次遇到半兽人娘商队，你被吓得躲在树后，结果对方的绿皮小姐姐只是来问路的而已……
但是，就在昨天晚上，你做了个梦。
你在梦里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裙的女人，她的声音像阳光一样温暖，她的胴体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美丽圣洁。
那位美丽的女士自称是伊米莉亚女神，她告诉你伊西斯大陆要发生大灾难了，而你则是被她选中的勇者，肩负着拯救世界的命运。
于是，你选择
①点头答应:女神大人放心，请交给我了
②摇头拒绝:我只是个普通人，恐怕担当不起
选②:你拒绝了女神，女神失望的离开了，你留在村子里，两年后，灾厄的魔物娘军团来到了卡鲁村，男人们被掳走，女人们被杀死，你的故乡毁灭了，你和你的弟弟沦为了魔物娘的奴隶……
达成结局( bad end ):国破家亡
选①:请交给我吧，女神大人!
伊米莉亚慈爱一笑，她抚摸着你的脑袋:去吧，格鲁克，即刻启程前往大圣像，我在路途上里安排了大神官帮助你，请一定要拯救这个世界，格鲁克，我的勇者……
“灾难会伤到埃里克，伤到老管家，伤到村子里的叔叔阿姨，还有那些总拽我头发的小丫头们……”你这样想着。
想着想着，你逐渐红了眼圈，吸了吸鼻子，望着埃里克，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弟弟：“放心吧弟弟，我一定会拯救世界，保护好你们的。”
埃里克：“？”
他跟老管家交换了个眼神，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货怕不是又犯病了”。
“管家爷爷，”埃里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他要是再胡言乱语，就让仆人把他按住，先灌点安神药，等他不发疯了再放出去？”
老管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小声回：“我看行，昨天厨房刚熬了新的。”
你背过身去擦拭眼泪，正好听见这两句话，气的差点把手里的手帕撕碎。
你猛地转过身，瞪着两人：“我听见了！”
埃里克和老管家一脸无辜地看着你。
你：“……”
妈的，白感动了！
你气鼓鼓地翻身上驴，扯着缰绳喊：“我走了！一年内肯定回来！”
里皮“昂”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出马厩。
埃里克看着你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你，随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你手里：“路上吃的，省着点吃。”
布包里是几块巧克力杏仁饼干——里面加了不少白糖，蜂蜜甚至巧克力这种新奇的玩意儿，这种食品即便是对于阔绰的城市贵族来说也是相当奢侈的吃食，更别说现在的辖地只有卡鲁村这么个小地方的乡村贵族雷文侯家族了。
但是，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埃里克每次都会准备上一小包。
你接住布包，愣了愣，忽然咧开嘴笑了，对着埃里克挥挥手：“放心吧！我可是女神选中的勇者！等我拯救了世界，一定有数不清的巧克力杏仁饼干给我们一起吃。”
这话一说完，你弟弟的表情愈发的严肃，眼中的“他是不是癔症了”的怀疑也愈发浓郁。
你觉得自己如果再多说几句，那厨房里的安神药今天是必定要灌到自己嘴里了。
于是你住了嘴，拍了拍里皮的脑袋，毛驴耸了耸身子，一步又一步走出了家门。
毛驴驮着你和一大堆东西 ，逐步走入薄雾之中，雾气渐渐遮住了你们的身影。
埃里克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对老管家说：“备车，去看看东边的麦田，听说有虫害了。”
“遵命，老爷。”老管家道。
在村子的广场上，你从里皮背上滑下来时，后脑勺的头发还乱糟糟地翘着。
在广场中心的大橡树下，酒馆老板娘刚塞给你一布袋烤栗子，老板就拍着你的肩膀笑：“小子，这次能走到黑狼谷口不？”
旁边几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不等你回话，已经拽着你的衣角喊“骑大马”。
你拿这群小丫头实在没办法，只好半蹲下来。她们叽叽喳喳的围着你，轮流骑在你的肩膀，让你累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好了好了，再闹格鲁克少爷要误了路程喽。”老板笑着道，小丫头们才嘻嘻哈哈地散开，临走前还不忘揪了把你的头发。
你揉着发疼的头皮翻上驴背，里皮“昂”地叫了声，慢悠悠踏上麦田中间的小径。
钉了蹄铁的驴蹄敲在碎石上，叮叮当当地响，像支不成调的曲子。
两旁的麦浪已经泛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惊得几只乌鸦从麦穗间扑棱棱飞起，落在不远处的枯树枝上。
“黑狼谷里有饿狼——”一只乌鸦扑扇着翅膀，沙哑的叫声直钻耳朵，“路过行人心慌慌——嘎！”
另一只立刻接腔：“骨头渣子埋路旁，开春长出野牛蒡——嘎！嘎！”
你皱了皱眉，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匕首，那是你几乎唯一的武器。
没错，你听得懂乌鸦们的话语，从记事起你就能听懂动物说话，这本事曾让你得意了好一阵子。
小时候你跟埃里克炫耀，说自己能跟家里的老猫聊天，结果被弟弟掐着下巴灌了三大碗汤药，苦得你三天没吃下东西。
后来你每提起这件事情，你弟弟就狠狠的给你灌下苦嘴的汤药。
从那以后，你就把这秘密藏得严严实实，连对里皮都只敢说“悄悄话”。
你哪里会知道，埃里克听到你说“能跟猫聊天”时，后背的冷汗都浸湿了衬衫。
三十年前，宗教审判所的烙铁还烧得通红，多少农夫因为被诬陷“跟牲口说话”就被冠上“异端”的罪名，绑在火刑柱上烧成焦炭。
如今虽不似当年严苛，但“与动物通灵”依旧是禁忌。
埃里克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灌药，让你这个便宜哥哥以后不敢开口说这件事情。
毕竟，就你那张破嘴的严实程度，一天不到就能弄的全村皆知。
“饿狼啊……”你嘀咕着，摸了摸怀里的杏仁饼干袋——已经空了，呃，好像吃的确实太快了。
你没见过狼，只听村里的猎人说过，那群畜生青面獠牙，跑起来像阵黑风，去年冬天下雪，西头的牛棚就被狼掏了个洞，丢了三头小牛犊。
可去伊米莉亚女神的圣像朝圣，必须穿过黑狼谷。倒不如说卡鲁村本就坐落在黑狼谷地深处，除非走水路，否则谷口就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里皮，你说狼真有那么可怕？”你戳了戳毛驴的耳朵。
里皮甩甩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声，它是在唱一首跑调的毛驴小曲——大意是“草好吃，狼不好吃，与其遇见大灰狼，不如回家吃糟粮”。
你被它逗笑了，可笑着笑着，视线就落在了前方的林子里。
村口的炊烟渐渐远了，再往前走，房屋和田地都消失在身后，只有这片黑压压的林子横在眼前，枝叶交错着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几缕，远远望去像张巨大的嘴，要把人吞进去似的。
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里皮也放慢了脚步，蹄子在地上磨蹭着，不肯再往前挪。
要不……回去？
反正杏仁饼干吃完了，栗子也剩没几颗，现在回去，埃里克说不定还在书房算账，老管家肯定会端来热牛奶和蜂蜜面包，厨娘的的烤土豆应该也快好了……
“不行！”你猛地拍了怕自己的脸，梦里女神的话又响起来，“灾难要来了……”
你不能让弟弟受伤，不能让村里的人出事。
“走，里皮。”你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毛驴的后颈，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们去看看。”
里皮“昂”了一声，终于抬起蹄子，一步步走进林间的阴影里。
蹄铁的叮当声在树林里回荡，惊起几只夜鸟，却很快被树叶的沙沙声吞没。
阳光彻底消失了，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银，让前方的树丛投下兽齿般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