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粗布,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拽开,将最后一缕阳光也卷进褶皱里。
你坐在火堆旁,把小铜锅架在三块石头垒成的灶上,火苗正贪婪地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锅里的肉汤咕嘟冒泡,咸肉的油脂浮在表面,混着牛肝菌的土腥味和干豌豆的清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漫开,勾得你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你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缩到里皮身边,虽说已经入夏,但是山里还是有些寒冷。
距离肉汤做好,还有些时间,你从帆布包拿出女神教的《创世圣言》,开始虔诚的祈祷。
女神教尊奉以伊米莉亚女神为首的七大女神,她们创造了整个世界。
当然,她们在创造世界时也难免有失败品,比如魔物,或者说魔物娘。
根据《创世圣言》的记载,她们是从女神的影子里钻出来的,因此也都是女性。
她们是混沌的产物,曾经在560年前引发了可怕的混沌大行军,她们侵略村庄,将人类作为奴隶和食物,是必须要被消灭的对象。
你这一路上也一定会遇到这些可怕的家伙,听说还有不少自甘堕落的人类,和这些魔物娘们一起生活,甚至结婚。
你不禁默默祷告,希望伊米莉亚女神指引你前行的道路,让自己离可怕的魔物远一些。
毛驴正蜷着前腿打盹,长长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赶跑凑过来的小飞虫,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把落叶扫出个小小的圆圈。
为了避开乌鸦们口中的饿狼,你今天几乎赶了一整天的路。
里皮的蹄子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林间唯一的动静——连鸟叫都稀稀拉拉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闷,仿佛连飞鸟都在忌惮着什么。
直到周围的黑松渐渐被橡树取代,阔大的叶片筛下零星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你才敢停下来。
扎营的地方选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橡树下,树干上布满深褐色的裂纹,盘虬的树根钻出地面,像一只只粗壮的手臂,抓住地下的黑土。
篝火忽明忽暗,映得你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你将圣言书收回了帆布包中。
你随后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搅动着,把碎肉、牛肝菌和干豌豆搅得团团转。
舀起一勺尝了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味道寡淡得像白开水。
你摸出布包里的小盐罐,抖了小半勺进去,又咂咂嘴,这才觉得有了点滋味。
“吭哧,吭哧。”
里皮不知何时醒了,正伸着脖子,对着你刚刚在大树下采集的半袋牛肝菌发起猛攻。
它吃得满嘴都是褐色的菌沫,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沾了点碎屑。
你看着它那副馋样,忍不住笑出声,撕了一大截小麦面包,掰了半块泡进肉汤里,呼噜噜吃了两口,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烘烘的,赶路的疲惫消了大半。
“嘎——嘎——”
两声鸦鸣从头顶传来,不像村里那些乌鸦的聒噪,倒透着点沉稳。
你抬起头,看见两只渡鸦落在离火堆不远的树杈上,羽毛黑得发亮,在火光里泛着蓝紫色的光泽,喙尖油光锃亮,一看就是活得很体面的主儿。
你不认识他们,但是你不讨厌动物。
它们不像村里的乌鸦那样爱抢东西,行为举止都显的规规矩矩。
你撕下两块没沾肉汤的面包,抬手丢了过去。
两只渡鸦扑扇着翅膀飞落,用喙尖啄起面包,动作斯文得像个绅士。
渡鸦先生还不忘先让渡鸦女士叼走一块,自己才低头啄食。
渡鸦先生先吃完,歪着头打量着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年轻的旅者,这里十分危险。我们还能闻到饿狼的腥臊气味,就在西边不远的地方。”
渡鸦女士啄了啄他胸前的羽毛,像是在整理,语气带着点无奈:“亲爱的,这孩子听不懂我们的话。你跟他说这些,只是白费力气。”
你正往嘴里塞面包,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抱歉打扰你们说话,”你指了指四周,“你们的意思是……我还没走出黑狼谷地?”
两只渡鸦同时僵住,它们对视一眼,黑亮的眼珠里满是震惊。
这人类……竟然听得懂它们说话?
渡鸦先生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镇定的样子,扑扇翅膀跳近了些,爪子踩在树根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看来你有成为德鲁伊的天分,年轻的旅者。这样就好沟通了。”
它偏了偏头,“你好,我们来自渡鸦岭的大槐树,这是我的妻子。”
渡鸦女士也凑过来,黑眼珠上下打量着你,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亲爱的孩子,你怕是走错路了。这里不是黑狼谷地的边缘,反倒是最深处,比谷口危险多了。”
“不可能啊。”你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翻出地图,借着篝火的光展开。
那是埃里克亲手画的,纸边都用牛皮纸包了角,上面用红笔标好了去圣像的路线,还特意画了个小小的橡树标记。
你指着标记:“我明明跟着地图走的,看到橡树就该已经到橡树镇附近了……”
渡鸦女士歪着头看了看,忽然用喙尖点了点地图的角落——那里画着个小小的太阳,本该朝上的。“孩子,你的地图拿反了。”
你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你赶紧把地图倒过来一看,果然,原本该朝东北的路线,被你硬生生走成了向西南,黑狼谷外部和黑狼谷深处都长着橡树,也不怪你对此浑然不知。
此刻,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里皮都抬起头,用它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了看你,仿佛在嘲笑你的愚蠢。
“咳。”你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见毛驴揶揄的眼神,赶紧转移话题,“那……这里的狼很厉害吗?”
渡鸦先生抖了抖翅膀,语气沉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原本的狼群跟着白狼王,半年前就迁去更北方的格里高地了。”
你松了口气,原来狼都走了呀!
你刚想说几句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就被渡鸦妻子打断。
“不,”渡鸦女士的声音里带着点颤音,羽毛都绷紧了,“它们离开,是因为有别的东西侵占了它们的巢穴。那东西听说是从极西之地来的,长得像狼,却比狼邪恶百倍,她一定是魔物。”
渡鸦先生点点头,补充道:“她最会模仿声音,有时是女人的哭声;有时是孩子的笑声;甚至能学旅者同伴的呼喊,引诱路人靠近。我们在这林子里住了五年,亲眼见她拖走了十几个过路人,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火堆“噼啪”爆了个火星,溅起的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熄灭了。
老橡树的影子在火光里扭曲、拉长,像只蛰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你顿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你稍微安心了些。
可耳朵却忍不住往树林深处听——那里黑沉沉的,树影浓得化不开,隐约传来一声呜咽,细细的,既像是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她……她现在在哪?”你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舌头像是打了结。
渡鸦先生望向西方的黑暗,那里连星光都透不进,只有树影重重叠叠:“不好说。但她鼻子灵得很,闻到生人的气息,总会来看看的。”
“我亲爱的孩子,”渡鸦女士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怜爱,“如果我是你,就会在树上过夜。这样至少比在地上更安全一些。”
你抬头看了看老橡树的枝干,离地面足有七八米高,枝桠横生,确实结实,狼应该很难爬上来。
可你又看了看蜷在地上的里皮,毛驴肯定也爬不上去。
正犹豫着,那声呜咽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像是就在火堆外的黑暗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听得人心头发紧。
里皮忽然竖起耳朵,不安地刨着蹄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听见毛驴低声说着:“有东西来了,有东西来了……”
你感觉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手忙脚乱地解下里皮背上的帆布包和水囊,又一把解开缰绳,推了毛驴一把:“快走!明天早上再来这儿找我!”
里皮像是早有预感,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转身就撒开蹄子往林间冲,蹄铁敲在地上的“叮当”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孩子快爬树!它来了!它来了!”渡鸦夫妇扑扇着翅膀冲上夜空,沙哑的叫声里满是惊慌。
林子里的窸窣声越来越近,带着树枝被踩断的“咔嚓”脆响,像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碾过落叶层。
此时此刻你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橡树上爬,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掌心,你却浑然不觉,只知道拼命往上、再往上。
你猫着腰躲在一根粗壮的枝丫后,借着林间漏下的月光和篝火残存的微光往下看——
一头巨狼正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体型大得像头小熊,却瘦得皮包骨头,肋骨在紧绷的黑毛下根根分明,仿佛一具披着皮毛的骨架在移动。
它低着头,巨大的鼻子在一棵橡树的背阴面嗅来嗅去,那里还留着几个你傍晚没采完的牛肝菌。
你的心“咯噔”一下,它在闻你的味道!
巨狼忽然俯下身子,几乎整个贴在地面,黑毛混着落叶,若是在平地上,根本看不出那里藏着一头猛兽。
下一秒,灌木丛里传出一个焦急又甜美的女声,带着哭腔:“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我的腿被蛇咬了,好痛啊……”
“好心的旅者,求求你了,谁来拉我一把?”那声音缠绵悱恻,听得人心里发紧,仿佛真有个受伤的姑娘在黑暗里呼救。
你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缩在树冠里,透过叶缝盯着那片灌木丛,手心全是冷汗。
过了约莫一刻钟,见始终没人回应,巨狼像是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抖掉身上的落叶,一步步走到篝火旁。
她一面走一面真的变成了一个高挑的女子,她是除了你母亲以外,你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了。
但是她脸上那股莫名的邪性又让你没来由的对她心生恐惧。
她俯身凑近火堆旁的面包屑、铜锅和掉落的盐罐,一圈圈仔细检查着,绕着老橡树转了半圈,似乎什么也没找到。
见对面没有发现自己,你刚要松口气,狼少女却突然抬起了头。
一人一狼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哦,晚上好,年轻的旅者。”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带着些缱绻甚至能用勾人来形容,“这么晚了,您在树上做什么?那里太高了,万一摔下来就不好了。”
你吓得差点从枝丫上滑下去,很明显这匹狼是魔物,或者说应该是魔物娘才对,这可是圣言里明确说过的人类之敌。
短暂的死寂后,你干咽了口唾沫,斟酌着回应:“晚、晚上好,狼……小姐……我……我在树上看星星,没注意到您过来。”你信口胡诌,少女微笑的看着你,你能感觉到,她似乎垂涎欲滴……
“打扰一位绅士观赏风景,实在是我的失礼。”
狼少女微微歪头,柔顺的黑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只是这黑狼谷深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来过旅者,我一般只在靠近黑狼谷地外围的地方遇见像您这样的旅行者。
您大驾光临,想必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吧?”
我说我走反了路线,你信吗?你在心里疯狂吐槽,嘴上却硬着头皮往下编:“实不相瞒,我很早以前就仰慕于您的美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一睹您的真容。”
狼少女绕着树干踱步,贪婪的目光像黏在你身上似的,上下打量着:“能得到您的赞赏,真是荣幸。那我的样貌,是否让您满意?”
“太美丽了!”格鲁克搜肠刮肚地找着赞美词,声音都在发颤,“您的秀发比最深的夜色还漆黑,曼妙的身段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要美丽,这般绝妙的风姿,比村里传言的强上十倍!等出去以后,我一定帮您正名!”
“呵。”狼少女低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可真是让我倍感荣幸。”她忽然将手搭在树干上,那只手一瞬间变得毛茸茸的,锋利的爪子咔嚓一声扒住了树皮。
粗糙的树皮挡不住她尖利的爪子,“嗤啦”一声,几道深痕立刻出现在树干上。
狼少女抬起头,冲着你微笑,简直像情人间的低语:“那么,能告诉我您来自哪里吗?”
你的心沉到了谷底,脑子却飞速转动——绝不能说卡鲁村,万一这怪物认识路,找过去怎么办……她打扮成这幅少女的模样一定很轻松就能混进去吧?!
“我相信,像您这样有智慧的女孩,一定能猜出来。”你强装镇定,试图转移话题。
“猜谜游戏?我喜欢。”狼少女咧开嘴,露出一口银牙,却让你不寒而栗,“人类总是很有趣,尤其是大脑,嚼起来咯吱作响。不如你给我一些提示,三点怎么样?”
“我……我是骑驴的旅行家!”
“驴子?”狼少女嗤笑一声,“那蠢东西的肉太柴,倒不如你看起来可口,不过附近几个村庄都喜欢养驴。”
“我还是牛肝菌吞噬者!”你急中生智,想起自己傍晚采摘的菌子。
“哦?”狼少女的眼睛亮了亮,“那正好,吃你的时候加几棵菌子,说不定能解腻。还有呢?”
你的脸色瞬间惨白,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还是高塔的勇士!”
你想起埃里克提过的高塔城,那是几万人的大城市,这个魔物娘无论如何也不敢到那么大的城市去吧。
“聪明的孩子,”狼少女和颜悦色,突然她的语气陡然变冷,“不过是个可耻的小骗子!”
她侧过身,露出脖颈处一道狰狞的旧疤,那疤痕深可见骨,贯穿了大半个脖子一直到她的脊背,“二十多年前,雷文侯那老东西在极西之地用银剑给我留的‘礼物’。”
她银牙紧咬,眼里凶光大盛,“你身上有和他一样的味道——那股让我作呕的气息!你是他的孽种!来自卡鲁村!”
话音未落,她猛地向上攀爬,尖利的爪子深深抠进树干,离你越来越近,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她的头上冒出一对耳朵,双手双脚迅速长出黑毛,变成了狼爪,臀部也伸展出一条粗苯的尾巴。
格鲁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靠,这玩意儿居然会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