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陈千语已经在脑子里练了上千遍。
雨下得很大,山林间一片昏暗。雨水顺着树枝往下淌,打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陈千雨站在一棵老树旁,长剑斜指地面,隔着几丈远望着对面的陈晖洁。
陈晖洁手持赤霄,没有急着进攻。她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浸透,几缕头发贴在脸侧,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她就那么站着,像是根本不在意眼前这个正准备动手的人。
陈千雨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
她已经想过很多种开场。正面抢攻不行,佯装露出破绽也不行,甚至故意卖个破绽引她出剑,最后也总会被赤霄挡回来。陈晖洁的反应太快,出剑又稳,寻常的招数根本骗不过她。
所以这一次,陈千语决定换个办法。
她从树下冲出,一剑直刺陈晖洁的肩膀。陈晖洁侧身让开,剑锋擦着她的衣服过去,削断了身后一截细枝。几片湿叶落下来,粘在陈千雨的剑背上。
她没有回头看。刚才那一剑只是虚招,真正要做的是逼陈晖洁往左边退。那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根露在泥地上,只要她退过去,脚下就不好调整。
可陈晖洁根本没退。她顺着陈千语刺空的方向向前一步,赤霄横在两人之间。陈千雨只得收剑,鞋底却在泥水里滑了一下。她心里暗骂一声,赶紧把重心压低。
赤霄已经到了眼前。
陈千语横剑格挡,两柄剑撞在一起,震得她手腕发麻。陈晖洁顺势压下剑锋,显然打算直接逼她后退。陈千雨却没有硬撑,手腕一松,让剑身沿着赤霄滑开,自己借着这股力向旁边撤步。
这回总算躲过去了。
她刚松一口气,陈晖洁便跟了上来。陈千语赶紧回剑,剑尖从下方挑起,直奔对方握剑的手。陈晖洁手腕一转,赤霄向下压住她的剑,另一只手已经抬起,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肩膀。
陈千语立刻收剑后撤。
不对,还是不对。
她看着陈晖洁的动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刚才那一招本来就是为了逼她改变握剑的姿势,结果她根本没有被迫调整,反而趁机缩短了距离。再这么打下去,自己迟早会被她逼到没地方退。
她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树林。
有办法了。
陈千语突然转身,朝着林子深处跑去。陈晖洁没有犹豫,提剑追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丛,雨水从枝叶间倾泻而下。陈千雨故意绕过一棵横倒的树,又从两株挨得很近的树之间穿过去,借着树干阻挡陈晖洁的剑路。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回头一看,陈晖洁已经追到了近处。
就是现在!
陈千语猛地转身,借着树干遮挡,长剑从侧面刺出。这一剑她没有留力,目标也不是陈晖洁的身体,而是她手中的赤霄。只要能把赤霄带偏,自己就有机会贴近,逼她放弃长剑的优势。
然而陈晖洁并没有照她预想的那样出剑格挡。
她停住了脚步。
剑尖从她身前掠过,陈千语这才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追进自己布置好的位置。刚才一路追赶,不过是顺着她的步子往前走。陈晖洁早就看出了她想利用树木限制剑路,干脆在最后一步停了下来。
陈千语心里一沉。
下一刻,赤霄从树干另一侧刺出,直取她的手腕。她急忙收剑,剑锋擦过树皮,削下来一大片碎屑。陈晖洁已经绕过树干,剑势紧跟着压了过来。
陈千雨只得连续后退。她想重新拉开距离,可脚下的泥地实在太滑,刚退两步,鞋底便踩上一根被雨水泡软的树枝。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陈晖洁的剑已经到了胸前。
她咬紧牙关,强行扭转身体,用剑身挡住赤霄。
两剑相撞,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楚。陈千雨借着撞击向后翻身,勉强落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她的手臂已经有些发麻,剑尖也不再稳当,但总算没有被直接击倒。
陈晖洁没有追击,只是缓缓收回赤霄。
陈千雨喘了口气,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重新握紧剑柄。
不能再拖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机会。正面交手不是陈晖洁的对手,周围的树木也没能限制住她。再继续试探,只会让对方慢慢摸清自己的路数。
所以她决定赌一把。
陈千语突然向前冲去,剑尖直指陈晖洁的面门。陈晖洁抬剑迎击,赤霄刚刚抬起,陈千雨的剑势却突然一变,剑锋向下,直取她的腰侧。这一招并不复杂,真正的变化在于她没有等对方出手,而是故意在半途改变了进攻方向。
陈晖洁果然被迫收剑回防。
陈千语等的就是这个空隙。她顺势踏前,长剑从赤霄旁边滑过,几乎已经碰到了陈晖洁的衣服。
只差一点。
陈晖洁忽然撤步,避开剑锋,同时手腕一翻,赤霄从下往上挑起。陈千雨这才发现,对方刚才那一下并不是被她逼得收剑,而是顺着她的剑势主动变了位置。她的进攻看似得手,实际上已经把自己送进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陈千语想收剑,可已经晚了。
赤霄撞开她的长剑,剑锋顺势停在她的咽喉前。
雨还在下。
陈千语僵在原地,盯着近在眼前的剑尖。几片被斩断的树叶从头顶落下来,贴在她湿透的肩膀上。她看着陈晖洁,半天没说话。
“你输了。”
陈晖洁收回赤霄。
陈千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她,心里非常不服气。
不对,最后那一下不应该那么打。她不该急着抢攻,应该先用前两招把陈晖洁逼得再退一步。只要她退了,后面就能……
“陈千语!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陈千语手里的剑停住了。
雨夜、树林和站在对面的陈晖洁一下子消失了。她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那份种植报告,站在水坝边。雨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衣服,报告边角也有些发软。
家属房里又传来父亲的骂声:“耳朵聋了?还不赶紧回来!”
陈千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告。
……刚才那一剑明明还有办法。
“陈千语!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外面下这么大的雨,等着老子给你收尸吗!”
她把报告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叼着烟往水坝下面走。身后父亲还在骂,隔着一段距离,声音已经被雨声盖掉了一些。陈千雨没有回头,也懒得应答。
从水坝往下走,要经过一段不算长的坡路。雨水沿着石阶往下流,陈千雨踩着湿滑的台阶,慢慢走进镇子。
镇上的房屋挨得很近,街道也不宽。沿街的小摊支着油布棚,棚檐不断往下滴水。几个挑担的人从街上经过,扁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有人收摊,有人忙着把门口的货物搬进屋里,偶尔还有拉着板车的人从人群中挤过去。
陈千语走进一栋居民楼。
楼道里比外面还闷。墙角堆着竹筐和杂物,几件没来得及收走的衣服挂在栏杆上,滴下来的水在地面留了一小片湿痕。
不知道哪一层有个婴儿正在哭,哭声断断续续。隔壁有人在吵架,男人的声音很大,女人也不甘示弱。楼上有人挪动桌椅,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一台收音机正在播放节目。
空气里混着饭菜、潮湿墙壁和烟味。
陈千语从几个人中间挤过去,侧身让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楼道本来就不宽,两个人迎面走来,她只好贴着墙等了一会儿。
真他妈的晦气,终于挤过去了。
她把手里的报告往怀里收了收,继续往楼上走。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母亲正在桌边整理东西,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才回来?”
“刚从水坝下来。”
“你爸又在那边骂你了?”
“嗯。”
“你也是,下这么大雨,站在外面干什么?报告有那么好看?”
陈千语没回答,把鞋脱下来放在门边。鞋底带进来的泥水在地上留下了几道印子。
母亲看了一眼地面。
“先把鞋擦干净,别踩得到处都是。门口那块抹布呢?”
“在那儿。”
“拿起来擦一下啊。”
陈千语弯腰拿起抹布,随便擦了两下。母亲看着她的动作,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桌上。
“饭在锅里,自己去盛。你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了。”
她把报告放到桌边,走进厨房。锅里的饭还温着,旁边留了一碟炒青菜和一碗汤。她拿了碗筷,坐在桌边吃饭。
母亲还在旁边忙活,时不时说几句家里的琐事。谁家的水管又漏了,楼下那户人家今天又和邻居吵起来了,明天还得去买些东西。陈千雨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问:“你那个报告明天还要交吗?”
“后天。”
“那你今天怎么不早点回来?非得等到下雨。”
“我又不知道会下雨。”
“天气预报没看?”
陈千语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接话。
母亲也没再追问,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
陈千雨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脱掉湿衣服,换了件干净的上衣,又把那份种植报告摊开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没停。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报告上补了几处数据。写到一半,脑子里又想起白天那场决斗。
最后那一剑到底还是有问题。
她盯着纸面想了想,拿笔在空白处随手画了几道线,试着推演陈晖洁当时可能采取的另一种应对方式。
过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楼下有人关门,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母亲在外面喊她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别弄得到处都是。
陈千语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看着那几道乱七八糟的线。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