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千语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桌上放着几个空碗,其中一只碗底还剩着些粥,筷子随手搁在碗沿。她走过去,把剩下的粥倒进嘴里,又从旁边拿了个包子,边吃边翻找自己的东西。
厨房里的锅还剩一点粥底,已经凉了。她懒得再热,三两口吃完包子,便回了房间。
床边堆着几件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昨天换下来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陈千语翻了翻,找出天师苑的制服,随手套在身上。衣领有些歪,袖口也没整理,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能穿就行,便拿起桌上的报告出了门。
早上的街道比夜里热闹得多。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有人在门口搬货,有人拿着扫帚清理昨夜留下的积水。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热气,几个孩子挤在铺子旁边吃东西,身后的大人不停催促着他们快些,别误了上学的时辰。
街角新贴了一张告示,几个人正围在那里讨论。有人说自家的铺面也在拆迁范围里,有人嫌补偿给得少,还有人拿隔壁街的价格作比较,争得面红耳赤。陈千语从旁边经过,只听见几句什么房子、补偿款,便没再留意。
再往前走,一家铺子里传出抱怨声。大概是生意不好做,进货和运货的花销都涨了,忙活一个月下来还不如出去找份拿工钱的活。说话的人声音很大,旁边却没人接茬,只有算盘珠子偶尔响上几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赶着上工的、送孩子上学的、提着东西往家里走的,彼此擦肩而过。陈千语夹在人群里,慢慢往街道尽头走去。
天师苑就在前面。
成片的建筑沿着地势铺展开来,层层叠叠,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尽头。高大的门楼立在入口处,宽阔的石阶向上延伸,石柱和檐角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苑内的殿宇与高楼错落分布,宽阔的庭院被道路和绿植分隔开来,远处还能看见教学建筑和成片的试验田。
这里每天都有不少学生和天师进出,来往的人群让整座天师苑显得格外热闹。
陈千语站在门前看了一眼。
妈的,修这么大干什么。
她在这里上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没什么新鲜感。天师苑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从大门走到教室实在太远。每次走完这段路,她都觉得自己还没开始上课,已经先累了一半。
她扯了扯制服领口。衣服贴在身上有些闷,领口更是勒得慌。她索性解开两颗扣子,又把衣领往外拉了拉,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穿过庭院,又走过几处建筑,陈千语终于到了教室。
她一走进去,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天师苑的学生大多来得很早,有些正在整理课业,有些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谈。她刚迈进门槛,便有人抬头看了过来。
站在讲台旁整理表格的同学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陈千语,你又挨骂了?”
旁边另一个人接过话头:“听说你昨晚又在跟脑子里的龙门近卫局长练剑?在雨里站了半天,差点没让你爹打折了腿。”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陈千语的脸一下涨红了。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放,争辩道:“你懂什么?练剑这种事,在意不在形。所谓当破则破,当断则断,讲究的是一个势!”
“那你昨晚怎么没把你爹的势给破了?”
这下笑声更大了。
坐在窗边的学生忽然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大老黍来了。”
原本还闹哄哄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刚才笑得最响的人迅速低下头,翻开课本,仿佛自己从进门开始就在认真学习。
黍抱着几份课业走进教室,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千语身上。
“千语,昨天让你整理的种植报告,带来了吗?”
“带了。”
陈千语赶紧把报告从桌上拿出来,递了过去。
黍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神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这里的灌溉数据,你重新核对过了吗?”
“核对过了。”
“那为什么这里和上个月的记录对不上?”
陈千语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
“可能是……上个月记错了?”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觉得,是上个月记错了,还是你这次算错了?”
陈千语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脑袋低了下去。
黍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报告合上,放回了桌上。
“先坐下吧。下次交报告之前,记得把数据重新核对一遍。”
陈千语收回报告,坐回自己的位置。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走到讲台前,开始今天的课程。
今天讲的是不同土壤条件下的作物种植。黍从土壤的水分和养分讲起,又谈到不同作物的根系特点,以及灌溉和施肥时需要注意的问题。她讲得很细,偶尔会拿试验田里的实际情况举例。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学生们翻开课本,跟着她的讲解做笔记。
陈千语起初还算认真,至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但没过多久,她的笔就开始往别处跑了。
纸上先是多了一把剑,接着是两个站在雨中的人影。她给其中一个人添上长发,又在另一人手里画了一把剑。随后,她在两人脚下画出泥地和树木,旁边还标了几个箭头,仔细推演起昨晚没能完成的那场决斗。
这次她打算换个办法。正面交手肯定不行,陈晖洁的剑太快,必须利用地形限制她的行动。树干、泥地,还有那些被雨打湿的枝条,都能派上用场。
她画得越来越认真,甚至给两个人添上了对话框。
直到一片阴影落在桌面上。
陈千语抬起头,发现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又看了看摊开的课本,默默把手压在纸上。
黍显然已经看见了。
“千语,你这是在记笔记,还是在画漫画?”
周围几个学生低下头,憋着笑。
陈千语倒是很认真地解释起来。她觉得自己画的内容也不是完全没有用,毕竟泥地会影响步法,树木也能遮挡视线,多少和今天讲的土壤条件有些关系。
黍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张画上两个持剑的人,又看了看旁边画得密密麻麻的箭头,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至少先把今天的笔记记完,再研究你的剑法。”
后排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陈千语只好把画纸翻了过去,重新拿起笔。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掀开纸角,偷偷看了一眼那场还没分出胜负的决斗。
黍回到讲台前,重新拿起课本,继续讲解剩下的内容。
她并没有再特意盯着陈千语,只是偶尔往她的方向看上一眼。等到这一部分讲完,黍将课本放在桌上,环视了一遍教室。
“还有一件事,我想和大家说一下。”
学生们陆续抬起头。
“这学期剩下的时间其实已经不多了。你们现在学的这些东西,看起来只是一些基础知识,但到了后面的实践课程,都会用得上。土壤、水分、作物习性,还有不同环境下的种植方式,这些不是记住几个结论就算学会了的。”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重点。
“尤其是今年的试验田考核,大家不要觉得还有时间。育种实验有自己的周期,不是你们临近考核了,想起来要做,就能马上做出来的。前期观察、记录、筛选,哪一步出了问题,最后都可能影响结果。”
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你们自己的成绩,也要放在心上。天师府的考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继续深造的,要尽早准备。以后想留在大荒从事农业研究,还是去其他地方参与农事生产,都应该提前考虑。不是等到毕业那一天,才开始想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她说得很认真,语气也没有多严厉。只不过这些话对于已经听过许多遍的学生来说,多少有些熟悉。
陈千语低头看着课本,手里的笔慢慢转了一圈。
她其实不太喜欢别人问自己以后准备做什么。
继续留在天师苑?去其他地方做农业研究?还是到某个地方负责田地和作物?这些事情她都没有认真考虑过。她只知道自己不太想一直待在家里的水坝,也不太想每天对着种植报告和试验记录。
至于离开大荒之后要去哪里,她还没想好。
黍又讲了一会儿,从课程进度说到接下来的实践安排,最后提醒大家尽早完成手头的记录和报告。
下课的时候,黍收拾课本,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陈千语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等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她才把那张画纸从课本下面抽出来,对折,和那份种植报告一起塞进制服兜里。两样东西叠在一块,鼓鼓囊囊的。
她起身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