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陈千雨回头，阿梓抱着几本记录册站在身后，肩上搭着条擦汗的毛巾，像是刚从另一片田过来。
“等你啊。”
“等我干什么？”
“等你来帮我把这几栏填了。”
阿梓低头看了看她膝上的记录本，嗤了一声：“你倒是挺会安排。”
“那你来不来？”
“我看你是脑子里练剑练傻了。”阿梓把记录册放到旁边，翻开陈千雨的本子，“你不是跟那个龙门近卫局长在脑子里打了上千遍吗？怎么不干脆把万顷一刀劈了？省得天天听他在黍老师面前讲那些实验。”
陈千雨立刻把本子往回一抽：“你有病吧？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你既然这么会练，怎么不拿出来用用。”
“我那是剑法推演，又不是真要跟人打架。”
“那你推演出什么结果了？”
“快赢了。”
“快赢了多少次？”
陈千雨瞪着她：“关你屁事。”
阿梓笑了一声，在她旁边蹲下来，又把记录本拿了回去。她翻到空着的几栏，扫了几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这都是什么时候记的？前面几天怎么空了这么多？”
“有事，没顾上。”
“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什么？”
“会啊。比如你烦不烦。”
阿梓没接话，拿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栏：“这天的灌溉时间呢？”
陈千雨想了想，报了个大概。阿梓又翻了前面的记录，核对了一遍，告诉她那天临时调整过用水量，不能照着平时的数填。
“你记得倒清楚。”
“我自己的东西当然记得。”
“那你帮我记一下不就完了。”
“想得美。”
阿梓把本子推回她面前，让她自己写。陈千雨接过笔，嘴里还在嘀咕，手上倒是照着阿梓说的把数据改了。写到一半又停下来，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半天。
“这天是不是下午补过水？”
“是。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一直记得，就是不确定是哪天。”
“你刚才还报了个上午的数。”
“那是口误。”
“你口误还挺频繁。”
“你话怎么这么多？”
两个人一个翻旧记录，一个回忆前几天的情况，中间又为了某次灌溉究竟是哪天争了起来。陈千雨抢过本子自己翻，翻了半天，发现确实是阿梓对的，嘴上还在说：“那是我当时写的时候手滑。”
“你手还挺忙。”
“你烦不烦？”
阿梓懒得理她，继续往下核对。翻到下一栏，她又停住了。
“这天土壤水分的数，你测的是哪块？”
“就那块啊。”
“哪块？”
陈千雨伸手指了个方向。阿梓看了看她指的那片田，又看了看本子上的记录，把本子转过来对着她：“你指的这块是东边第三垄。你本子上写的编号是西边第二垄。”
陈千雨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连自己测的哪块都记混了。”
“我那天赶时间。”
“你哪天不赶时间？”
“今天就不赶。”
“今天是因为我在这儿替你兜着。”
陈千雨把笔往她手里一塞：“那你写。”
阿梓把笔推回去：“你自己写的，自己改。我又不是你秘书。”
“那你别在旁边叨叨。”
“我叨叨是因为你写错了。”
“我现在改不就行了？”
“改吧。”
陈千雨拿回笔，把编号划掉重填。阿梓在旁边看着她写，等她写完又伸手把本子拿过去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翻到下一页。后面几栏陈千雨倒是没再出大错，只是填得潦草，有些观察记录只写了一两句话，阿梓每翻一页就皱一次眉。
“你这写的什么？‘叶子有点黄’——有点是多少？黄到什么程度？跟旁边那株比呢？”
“就是有点黄。”
“那你过两天再来看，它还黄不黄？跟今天一样还是更黄了？你这一句话，过三天你自己都看不懂。”
“我看得懂。”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
陈千雨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从阿梓手里抽回来：“行了行了，我补。”
她拿笔在那行字后面又添了几句，写得很慢，边写边想。阿梓在旁边没催她，只是把自己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搭在膝盖上，等着。
等最后一栏填完，天色已经暗了些。阿梓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泥，把自己的记录册抱回怀里。
“下次自己记。别又拖到最后。”
“知道了，阿梓老师。”
“少来这套。”
陈千雨重新检查了一遍记录本，把写错的数字改好，这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前面的阿梓忽然停了下来。
“喂，吃饭没有？”
“没。”
“走，吃面去。”
“你请客？”
“做梦呢。”
阿梓说着，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往试验田外面走。陈千雨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赶紧把记录本塞进包里。
“你急什么？赶着投胎啊？”
“你走得跟蜗牛一样，还好意思说我。”
“我刚干完活。”
“你那也叫干活？”
“那不然呢？你来替我干？”
“我替你干了，你是不是还得让我替你交报告？”
陈千雨没接话，只在后面嘀咕了几句。两人顺着天师苑外的道路往街上走。傍晚时分，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有些摊子已经摆了出来，热气和油烟混在一起。阿梓熟门熟路地带她拐进一家面馆，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面馆里人不少。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跑运输的，正大声说着路上堵车的事；后厨的锅铲声和油锅的响动混在一起，时不时传出一声喊：“两碗牛肉面，一碗不加葱——”阿梓朝店里喊了一声：“两碗咸菜肉丝面。”又问陈千雨，“你吃辣吗？”
“废话。”
“那就别加。”
“我什么时候说不加了？”
阿梓没理她。等面端上来，陈千雨先夹了一筷子肉丝，又喝了口汤。忙了一下午，她早就饿了，吃得比平时快不少。
阿梓倒是不急，拿筷子把碗里的咸菜拨开，吃了几口才开口：“你今天那个记录，最好回去再整理一下。”
陈千雨抬起头：“怎么了？”
“有几项观察写得太简单了。光记个结果有什么用？过几天再看，谁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今天不是补上了吗？”
“补上不等于记好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给它写篇文章？”
“我没让你写文章。我是说你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别每次都敷衍过去。”
陈千雨把面咽下去，抬眼看她：“我哪里敷衍了？”
阿梓看了看她，似乎觉得这问题根本没必要回答。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那你就继续不清楚吧。”
陈千雨夹起一筷子面，故意吃得很响。旁边那桌的运输工忽然拍了下桌子，大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没听清，阿梓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陈千雨趁这空当伸筷子从阿梓碗边夹了一筷子咸菜，阿梓低头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碗里的一点咸菜又夹到她碗边。
“你不是嫌我敷衍吗？还给我夹菜。”
“我怕你饿死在路上，明天又没人给我补记录。”
“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
“谢谢。”
陈千雨笑了一声，又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今天自己的记录都做完了？”
“做完了。”
“全部？”
“全部。”
“那你还有空管我？”
阿梓放下筷子：“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你看，我就说嘛。人不能太闲。”
“你要是有我一半认真，也不至于让黍老师天天操心。”
“那可不行，我要是跟你一样，天天抱着本子不撒手，谁来研究剑法？”
“你那剑法研究出什么名堂了？”
“马上就能赢了。”
阿梓笑得差点呛着，拿起碗喝了口汤。
“那你下次记得先赢了再来补记录。”
“你等着。”陈千雨说，“等我赢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也打一遍。”
“行啊。你先把今天的报告写明白再说。”
两人吃到一半，阿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我娘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怎么了？”
“老是问我考校的事。问完考校又问以后怎么办，问我准备留在大荒还是去别的地方。好像我现在就该把后面十年的事都想明白似的。”
“那你想去哪儿？”
“我哪知道。”
“你不是一直很有主意吗？”
“有主意也得有地方去啊。”阿梓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而且天师府那边的考校又不是说过就能过。现在试验田的事一堆，课程也没落下，回去还得看书。我娘倒好，隔三差五就问我以后能不能有出息。”
陈千雨低头喝汤，随口说：“你就说能。”
“说了她又要问什么时候。”
“那你说快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张嘴就糊弄过去？”
“这不是挺好用的吗？”
阿梓白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前两天我娘还说，镇上那个农技站好像在招人，问我要不要去试试。”
陈千雨抬起头：“农技站？”
“就新开的那个。我娘说离家近，活也稳定，不用非得考天师府。”
“那你去吗？”
“不知道。”阿梓夹起几根面，慢慢吃着，“我还没考呢，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那你娘还问。”
“她不问这个就没别的好问了。”阿梓撇了撇嘴，“我跟她说过好几次了，考校的事我自己会准备。她倒好，今天问这个，明天问那个，烦都烦死了。”
“你就说你要去当大官。”
“你怎么不去？”
“我不行，我脑子里还得练剑。”
阿梓瞥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辈子就跟你的剑过去吧。”
“那也比你天天抱着记录本强。”
“至少我抱着记录本还能交差。”
“我也能啊。”
“你今天那几页是谁帮你核对的？”
陈千雨低头喝汤，装作没听见。
阿梓又说了几句同组学生的事，抱怨有人做实验总是丢三落四，最后还得她重新检查。陈千雨听着，时不时插上一句，偶尔把她的话故意理解歪了。阿梓说她没救了，她说阿梓操心太多，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直到面碗都见了底。
阿梓把碗推到一边，拿起放在桌旁的记录册，翻了翻明天要做的几项安排。陈千雨吃完了，靠在椅背上等她，顺手把桌上的茶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两人结账出了面馆。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些，店铺门口还亮着灯，远处有辆运货车慢慢驶过。阿梓一路上仍在念叨明天的安排，陈千雨听烦了，就故意把她的话接歪。走到岔路口，两人各自回家，临分开时，阿梓又提醒她别忘了把记录整理好。
陈千雨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最好真记得！”阿梓在后面喊。
“知道啦！”
她答得很响，至于回去以后记不记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面馆里的热气还没从身上散干净，晚风一吹反而更明显。走到水坝下面那段坡路时，她想起包里的报告。
回家又得整理一遍。
真他娘的烦。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