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结束后,陈千语被安排去了试验田。
天师苑的试验田在后面的区域,分成好几片,种着不同品种的作物。田埂旁立着标牌,写着编号、播种日期和负责学生的名字。几名学生已经在田里忙活,有人蹲在地上查看作物长势,有人拿着记录板核对数据,还有人提着水桶沿田埂慢慢走。
陈千语找到自己负责的那一片,先看了眼标牌,又翻开手里的记录本。还有三栏空着。她盯着那三栏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前面,从头检查了一遍。
她负责的作物长势还算正常,叶片有些发黄,土壤水分也比上次记录的低了一些。她蹲下来拨开叶子看了看,又用工具测了测土壤,随后把数据填进表格。动作不算慢,只是每填完一栏就停一下,看一眼剩下的空白。
这些事情她并不是不会做。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补充养分,作物出现什么情况可能是什么原因,她多少都知道一些。只是每次到了试验田,她总觉得事情没完没了。今天记录完,过几天还要再来,等这一批作物收成了,又有下一批要种。
她在田边磨蹭了一阵,等其他人差不多忙完,才把记录本合上。
远处传来施工的声音。
陈千语抬头看了一眼。试验田外面,几台工程设备正在作业,隔着一片低矮的建筑,可以看见新修的道路已经铺到了更远的地方。她记得那里以前有几排旧房子,旁边还有一家卖早点的小店。前些日子经过时,店门已经关了,墙上贴着搬迁的告示。
新建的居民区往外扩了不少,原来空着的地方陆续有了建筑,几条旧路也重新修过。她熟悉的街道有些变宽了,有些地方干脆改了模样。以前上学路上常经过的店铺,有的搬走了,有的换了招牌,还有些地方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她看了一眼远处忙碌的工程设备,又低下头翻自己的记录本。
不远处,黍正在检查另一片试验田。她身边站着两名学生,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记录。看见陈千语过来,黍朝她招了招手。
“你的记录做完了?”
“做完了。”
“数据呢?”
陈千语把记录本递过去。黍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对照了一下前几次的记录,才开口。
“这几天的观察记录少了两次。”
“前几天有事,没顾上。”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陈千语没接话。黍又翻了几页。记录本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几项数据也只写了结果,没有补充观察情况。她看得出来,陈千语并非完全不懂这些东西,只是每次都只做到刚好能交差的程度。
“千语,你其实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黍把记录本还给她,语气仍然温和,只是没有平时那么轻松。
“我不是要求你每次都做出什么特别好的成绩。试验田里的事情,本来就急不得。但至少应该认真对待自己负责的部分。今天少记一次,明天少记一次,等到最后出了问题,连原因都找不到。”
陈千语低头翻了翻记录本。
黍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先把缺的记录补上。下次我希望看到完整一些的东西。”
说完,她便转身去看旁边的作物了。陈千语站在原地,拿着记录本,没有马上离开。黍刚才那句话语气不重,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听得出来,黍已经不太指望她这次能改。这种“不太指望”比骂她还让人不自在。可要说她因此就想好好表现,好像也没有。
她找了块空地坐下,把记录本放在膝盖上,翻回缺漏的那几页。试着回忆前几天试验田里的情况,想了半天,只记得那天太阳很晒,自己急着回去,剩下的事情就没什么印象了。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有一处日期写错了,她拿笔划掉,重新填了一遍。
“黍老师。”
身后传来一声招呼。陈千语抬头,是万顷。
他手里拿着一本记录册,衣服下摆沾着些泥土,像是刚从另一片试验田过来。万顷在天师苑里算是出了名的优秀学生,几项育种实验都做得不错,平时也经常跟着黍学习。
“你那边的实验怎么样了?”黍问。
“第一批已经完成了发芽率统计,比预想的稍微高一些。不过有几株长势不太一致,我重新测了土壤水分,发现可能和前几天的灌溉有关。”万顷把记录册递过去,“我把前后的数据都整理好了。”
黍接过记录册,仔细看了起来。万顷蹲在田边,指着其中几处数据解释自己的判断。他说得很仔细,哪几株出现了变化,什么时候进行过灌溉,接下来准备怎么调整,都记得清清楚楚。黍问到其中一个问题时,他还翻回前面的记录,找出当时的观察结果。
两个人谈了好一会儿。陈千语手里的笔慢慢停了下来。
她认识万顷,也知道他有多受老师们喜欢。这个人好像总有做不完的实验,别人下课了,他还在田里忙活;别人交完记录就走了,他还会主动找黍讨论下一步怎么改。
乡窝宁,脑子敲坏噢。一天到晚泡在试验田里,种几棵草也能忙活出这么多名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本。上面几行刚补好的数据歪歪扭扭,旁边还有一处日期写错了。她拿笔划掉,重新填了一遍。
“这批实验结束以后,我想再试试另外几种种子。”万顷说,“之前筛选出来的几个品种,耐涝能力还不错。如果能再调整一下,应该能适应更多地方。”
“可以先做小规模筛选,不用急着扩大种植。”黍合上记录册,“不过你最近也别太累了,实验又不会因为你多熬几个晚上就长得更快。”
万顷笑了笑,说自己会注意。
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她怎么没见黍这么关心过自己?
不就是多做了几次实验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又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底气。
万顷这时才注意到她,朝她打了声招呼。
“千语,你也在这里啊。”
“嗯。”
“你的试验进展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
万顷看了看她膝上的记录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他收好自己的东西,又和黍说了几句,便往另一片试验田去了。
陈千语看着他的背影,拿笔在记录本上戳了两下。这人真是闲得慌。
她把最后几项数据补完,合上本子,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泥土。起身的时候,记录本里夹着的那张画纸滑出来一角,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它塞了回去,夹得比之前紧了些。
黍还在旁边和其他学生讨论实验安排,时不时低头查看记录。陈千语拎起工具,沿着田埂往回走。远处的施工声还没停,有人从新修的道路上经过,驼兽载着建筑材料驶向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