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鸡叫了第二遍，铁匠铺的炉火就已经在村东头亮起来了。
十月的雅格瓦村夜里已经带了凉意。罗恩裹着薄被翻了个身，金棕色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就是天花板上那道木纹裂缝——他看了十六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明天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口噎住的干面包，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盯着那道裂缝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罗恩！再不起来我就用风刃把你的被窝掀飞了！“
洛玉，也是他的姐姐。隔着一道木板门都能听出来那种欠揍的活力。罗恩翻了个白眼——十九岁的人了，说话还跟十二岁似的。
“来了来了，催命呢。“他嘟囔着爬起来，套上那件被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顺手把床头的木剑别进腰带。
院子里飘着薄雾，晒谷场上已经有人在了。洛玉站在中央，棕黑色的长发用一条发带随意扎着，手里拎着另一把相似的木剑。训练服是里昂上周改的，袖口磨起了毛边，她毫不在意，正用剑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你迟到了三分钟。“她竖起三根手指，一脸严肃。
“你又没定时间。“
“那我不管，你让我等了三分钟。“
罗恩叹了口气，拔出木剑走到她对面的位置。这是他们从小练到大的晨间例行公事——洛玉用木剑抵挡，掺一两个低阶魔法进行辅佐，他负责用剑术来正面突破。里昂管这叫“综合性对抗训练“，洛玉管它叫“受罪日常“。
“砰！“
木剑和木剑撞在一起，震得罗恩虎口发麻。洛玉这几年力气见长，尤其是开始正经修炼魔法之后，身体被魔力循环强化过，罗恩没法再像以前那样能够轻松压制她。
“你剑术越发熟练了啊姐。“罗恩侧身避开她的一记横扫，顺势劈向她左肋。
“那是你太弱了。“洛玉轻巧后撤，木剑点地，脚尖一勾，差点把罗恩绊个趔趄，“里昂昨天还说你下盘不稳，看来没说错。“
“你少拿里昂的话压我——“
“砰！“
这次是罗恩的木剑敲在她肩膀上。
洛玉愣了一瞬，笑道：“哟，有进步嘛。再来。“
又过了十几招，母亲瑟斯的声音从厨房窗口飘过来，轻轻柔柔的，像怕惊着人似的：“你们两个小疯子，早饭好了，再打下去汤都要凉透啦。“
洛玉把木剑往肩上一扛，冲罗恩眨眨眼：“收工。今天是你输多赢少。“
“明明是五五开。“
“我说你输就是你输。“
罗恩没再反驳，跟在她身后往家走。阳光正慢慢爬过屋顶，稻草和木板的纹理一条条显出来。雅格瓦村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只需要一刻钟。父亲巴兹尔当村长这些年，加上洛玉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轮作种植、发酵腌制、还有什么“合作社“——村子的日子过得比周边邻村都宽裕。
罗恩有时候会想，姐姐脑子里那些东西到底从哪来的。她总说“书上看到的““镇上来的人说的“，可有些想法未免太超前了，连父亲一开始都觉得她在胡闹，后来试了才发现真管用。
不过罗恩从来没深究过。姐姐聪明，这是事实。她是他姐，这就够了。
推开家门，黄油和浓汤的香气扑面而来。长桌上摆着黑麦面包、煎培根、煮鸡蛋，还有一大锅蔬菜浓汤。巴兹尔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棕灰色的头发翘得像鸟窝，正往杯子里倒果酒——倒得满桌都是。
“老公，你又洒了。“瑟斯无奈地拿抹布擦桌子，动作轻柔，像在做一件不必着急的事。
“哎呀，手滑手滑。“巴兹尔笑嘻嘻地把杯子扶正，“这酒今天格外滑溜。“
罗恩默默坐下。洛玉窜到桌前伸手去拿面包——
“先洗手。“
瑟斯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洛玉乖乖缩回手，吐了吐舌头：“……哦。“
罗恩去水池边洗了手，回来坐下。瑟斯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金发在晨光里柔软得像麦浪。她冲他温和地笑了笑，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把面包往他那边推了推。
“明天一早你们就走了。“巴兹尔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马丁那老家伙的马车，坐稳的时候老实点，他那车颠得能把人肠子都晃出来。“
“爸……“洛玉哭笑不得。
“说真的！上次我坐他那车去镇上，回来腰疼了三天。“巴兹尔灌了一口果酒，拿袖子擦嘴，“干粮你们妈妈昨晚就备好了，水袋也灌满了，地图在里昂那儿。那家伙比我还操心你们俩。“
“爸，你能不能正经一点。“罗恩忍不住说。
“我很正经啊。“巴兹尔一脸无辜，然后放下杯子，表情确实严肃了起来，“到了镇上先去公会登记，别一进去就到处乱跑。规矩多，你们——别跟人起冲突，尤其是洛玉。“
“我什么时候跟人起过冲突？“洛玉眨巴眨巴眼。
巴兹尔和罗恩同时看了她一眼。
“……好吧，尽量。“洛玉举手投降。
“真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巴兹尔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作为村长儿子和女儿，饿不死。“
瑟斯在旁边轻轻笑了，伸手帮巴兹尔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你爸说得对。外面不管怎么样，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罗恩低头喝汤，鼻子有点酸。十六年，他在这张桌子上吃了十六年的早饭。
“罗恩？趁热喝，凉了伤胃。“瑟斯柔声提醒。
“……嗯。“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掉。
吃完早饭，洛玉说要去跟村里人告别，最后再去一趟铁匠铺。罗恩跟着一起去的。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里昂赤着上身，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沟壑往下淌，正用铁钳翻弄炉中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来得正好，等一下。“
姐弟俩站在门口。里昂把铁料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铛“地砸了一下，火星四溅。又一下，节奏沉稳有力。最后丢进冷水桶，白雾“嗤“地腾起。
“好了。“里昂转过身，拿粗布擦了擦手上的煤灰，目光落在罗恩身上。
“小子，过来。“
罗恩走上前。里昂从墙角架子上取下一个长条形粗布包裹，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把长剑。剑身修长，刃口带着锐利的弧度，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冷青色的光。剑柄缠着耐磨的深棕色皮绳，尾端镶了一颗不起眼的铜扣。
“这是……“罗恩接过剑，入手沉甸甸的，重心很正。
“送你的饯别礼。“里昂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自己打的，花了半个月。剑身掺了点魔兽骨粉，比普通铁剑韧。别弄断了，不然没脸回来见我。“
罗恩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谢谢里昂叔。“
“少废话。“里昂哼了一声，又从架子上拿过一件叠好的甲衣递给洛玉，“你的。轻甲护身，银叶钢片，不重但够挡一下。别老想着用魔法硬扛，你那小身板经不起一下。“
洛玉接过来展开，银灰色甲片在火光下连成一片细密的鳞光：“哇，里昂叔你手艺又涨了！有这个我就可以更好地'保护'罗恩了。“
“你保护他？“里昂嗤笑，“上次训练你被他一剑柄敲得坐地上半天起不来。“
“那是意外！“
罗恩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里昂最后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罗恩：“剑油。蜂蜡混松脂，路上记得保养，三天擦一次。“
罗恩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打开闻了闻，松木的气味冲进鼻腔。他鼻子发酸，面上绷着没让表情漏出来，仔细塞进背包侧袋。
“里昂叔……“
“行了，别煽情。“里昂摆摆手，转回炉子那边，“走吧，趁天还早。到了外面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洛玉凑过去，抱上里昂满是煤灰的身子：“我们走啦！等你新锤子！“
里昂愣了一下，随即粗声粗气地挥手：“滚蛋，快走。“
姐弟俩笑着退出铁匠铺。身后风箱声重新响起来，炉火呼地又旺了。
告别完村里其他人，罗恩回房收拾行李。两套换洗衣服、里昂给的轻铠内衬、木剑和新长剑。他摸了摸剑鞘上的铜扣，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罗恩？“洛玉的声音，这次没有那种夸张的活泼劲儿。
“进来。“
她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轮廓勾了一道金边。
“都告别完了？“
“嗯。跟马丁说好了，明天鸡鸣时他在村口等我们。“
罗恩点点头。
“姐。“
“嗯？“
“你真的……一定要去？“
洛玉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废话。我等这天等了十几年，你以为我会突然放弃吗？你那表情就是。少来。罗恩，我和你练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在村口掉头回去的。“
她在他旁边坐下。
“而且，“洛玉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外面的世界很大。教会、奴隶、兽人、魔族……神乐大陆不是只有雅格瓦村这一小块地方。我想去看看。你也该去看看。“
她拍了拍罗恩的肩膀，力道不重。
“别一副要永别的样子。我们只是出去冒险，又不会不回来了。“
罗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知道了。“
第二天鸡鸣时，天刚蒙蒙亮。
罗恩背着帆布包，腰间挂着新剑，站在村口的老橡树下。洛玉比他先到，正踮着脚往路那头张望。她今天穿了里昂给的轻甲护身，银灰色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外面罩着深棕色旅行斗篷。
老马丁的马车从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过来了，两匹枣红色挽马喷着白气，车斗里堆着半车麻袋。
“上车吧，小家伙们。“
罗恩爬上马车前座，洛玉紧跟着跳上来，斗篷在身后扬起一角。
“坐稳了，颠可不怪我。“马丁叼着烟斗，一抖缰绳。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马蹄声，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罗恩听过无数次的“村子醒来的声音“。但这一次，它们越来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巴兹尔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咧着嘴笑：“早点回来！不然你妈每天都要念叨！“
母亲瑟斯站在他旁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挥手。她站在那里，金色的头发被晨风吹过半边脸，一只手攥着围裙的衣角，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擦过眼角——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但她没忍住。眼泪从她指缝间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还是朝他们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风把声音全带走了。
罗恩看不清她的口型，他也不想看清。
洛玉也回头了。她没哭，但嘴唇抿得很紧，朝村子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像要把所有东西都装进那一挥里。
铁匠铺的门缝里透出炉火的光，一明一暗，里昂没有出来。
“走了。“洛玉转过头，声音被晨风吹散了一半。
“嗯。“罗恩说。
道路两旁的橡树向后退去，晨雾散尽后的阳光铺满路面。罗恩望着前方，心里那股压抑终于化开了。
而坐在他身旁的洛玉，嘴角还挂着那副惯有的、没心没肺的笑。
她看着前方的路，棕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也映着一些罗恩看不到的东西。
她曾经以为自己就会困在那个空无一物的家里，陷在母亲念经的声音和父亲摔门而去的回响里。她曾经以为“家人“这个词不过是别人嘴里轻飘飘的概念，以为“自由“是课本上一个需要背诵的定义。
但现在她有了。
那个站在院门口咧嘴喊着让她早点回来的男人，那个站在他旁边攥着围裙角、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布料上的女人，那个把最好的剑和甲塞给他们的铁匠——这些她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此刻她都拥有了，弟弟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冲她翻白眼，跟她斗嘴，一同踏上了自由的旅途。
她获得了真正的家人，而她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这些。
洛玉把视线从罗恩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的路。神乐大陆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远处森林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压回心底最深处。
那些东西，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罗恩。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老马丁的话不多，偶尔跟路过的车夫点头致意。罗恩和洛玉并排坐着，晨风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官道两旁的田野变得规整起来，远处偶尔能看到别的马车和行人的轮廓。
雅格瓦村以南的这片土地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是橡木镇，是冒险者公会，是未知的一切。
两人各自握了握身侧的剑柄。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