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丁的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好久，罗恩的后背已经跟木板座椅融为一体了。
他换了个姿势，屁股底下发出一声微妙的“嘎吱”。
“别乱动，”洛玉头也没回，依然望着车窗外，“再颠散架了马丁大叔得让我们赔。”
“这车本来就该散架了，”罗恩揉了揉发麻的大腿，“你听这声音——”
话音未落，车轮碾过一块石头，整辆车跳了一下。洛玉的肩膀撞上他的，又弹回去。
“看吧。”
老马丁在前头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完全不受颠簸影响。马倒是稳得很，仿佛早就习惯了这辆破车的脾气。
罗恩把脸凑到车窗边往外看。
远处出现了一片灰扑扑的轮廓——低矮的屋顶连成一片，几根烟囱冒着细弱的烟。这就是橡木镇。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出发前在村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准备好了——剑是里昂叔亲手打的，剑油也带了，洛玉的轻甲也是里昂叔给的。妈妈塞了一包干粮在他包袱最底下，他昨天才发现的。
但真正要踏进一个陌生地方的时候，胃还是忍不住拧了一下。
“到了到了！”洛玉突然直起身，棕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我看到公会了——那个挂招牌的！”
罗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镇子入口处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面钉了块木板，画着一把剑交叉着一把斧头。颜色剥落了大半，但能认出来。
“那就是冒险者公会？”
“应该是。”洛玉已经把行李从脚边捞起来了，“马丁大叔，前面哪儿能停？”
老马丁“吁”了一声，马放慢了步子。“镇口广场那边能歇脚，不过你们要住店的话往东边走，那边有几家便宜的。”
“谢了马丁大叔。”
马车在镇口一棵歪脖子橡树下停稳。罗恩先跳下去，脚踩在硬实的土路上，膝盖还有点麻。然后转身接洛玉的行李——她直接把包袱丢给他，自己利落地翻身下车，轻甲上的皮带晃了晃。
“走吧。”她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眼睛已经扫向镇子里面了。
罗恩把两个包袱都背上，跟上她。
橡木镇比他想象中小。主路一条，两边挤着木造的房子，有些二层有些一层。路边摆了几个摊子——卖水果的、卖铁器的、还有一个卖烤饼的，香味飘过来让罗恩的肚子响了一声。
洛玉听到了，侧头看他。“饿了？”
“……有点。”
“先注册，完事再吃。”她没停步，径直往公会那个方向走。
罗恩小跑两步跟上。
公会比外面看稍微大一点——也就一间半房子的面积。门没关，里面传来说话声和什么东西翻页的哗啦声。
推门进去，一股旧木头混着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拿羽毛笔在册子上写着什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注册？”
“对。”洛玉走上去，手往柜台上一撑，“怎么弄？”
“交钱。两个银币一人。填个名字就行，职业那栏先不填，等你们升到下一级再说。”
“就这？”
“就这。”秃顶男人放下笔，“你们是头回来橡木镇？”
“嗯。”
“那提醒你们一句——初级冒险者只能接D级和E级任务，别手欠去揭C级的。出了事公会不负责。”
“知道了。”洛玉从腰间钱袋里摸出两枚银币拍在柜台上。
罗恩也赶紧掏钱。他的手有点抖，银币磕在木台面上响了一声。
男人没在意，把银币拢过去，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羊皮纸。“名字。”
“洛玉。”
“罗恩。”
男人刷刷写着，然后从一个木盒里拿出两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了编号。“这是你们的冒险者凭证。等两天来拿正式证件——到时候会多盖个章。这两天你们就可以先接任务了，哦对，第一次接任务找我就行。”
“两天？”罗恩忍不住问。
“制作需要时间，小子。又不是变魔法，念个咒就出来。”秃顶男人翻了个白眼，但语气不算凶，“你们先在镇上住着。东边有家‘橡木旅店’，老板娘人还行，不宰生客。”
洛玉接过木牌，在手里掂了掂。“行，谢了。”
她转身往外走，罗恩赶紧跟上。
出了门，罗恩长长呼了口气。
“这就完了？”
“不然你还想怎样，搞个仪式？”洛玉把木牌挂到腰带上，“走，找地方住。饿死了。”
橡木旅店比罗恩预想中干净。门口挂着块还算完整的招牌，大堂里几张桌子擦得见木纹，一个圆脸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豆子。
“两间房？”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间就行。”洛玉说。
罗恩差点呛到。“一间？”
“省钱。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但——”
“放心，我又不打呼噜。”洛玉已经把包袱放下了，“老板娘，一间，多少钱？”
“5枚铜币一天，包早饭。”
“成交。”
罗恩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确实省钱。而且……在一起习惯了。
老板娘丢过来一把钥匙。“二楼最里头那间。厕所在后院。”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窗户对着后巷，能看到里面的店铺。
洛玉把包袱往床上一扔，直接仰面倒上去。“终于……”
罗恩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睡里面。”洛玉闭着眼说，“我睡外面，方便半夜起来用魔法把你被子盖回去。”
“我又不是小孩。”
“你是。”
罗恩叹了口气，把行李放下，坐到桌边。窗外鸡还在叫。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两个小时前还在马车上颠着，现在已经在冒险者旅店里了。
“姐。”
“嗯？”
“我们真的开始了。”
洛玉翻了个身，脸朝着他那边。“废话。”
“不是……我是说，真的开始了。冒险者。以后要自己接任务、自己赚钱、自己——”
“自己活着。”洛玉睁开一只眼看他，“别搞得跟遗言似的。饿不饿？”
“饿。”
“走，吃烤饼去。”
橡木镇的烤饼摊在广场边上，一个胖大叔守着铁板，饼子翻得啪啪响。洛玉买了两个，塞了一个给罗恩。
“小心烫。”
罗恩咬了一口，外脆里软，咸香味冲上来，胃一下就舒服了。
他边嚼边看广场上的人。几个小孩在追跑，一个穿皮甲的男人在磨刀，远处两个冒险者模样的人扛着猎物往公会方向走。
“看什么呢？”洛玉站在旁边，小口咬着饼。
“就……看看。”
“看那些人？”
“嗯。他们看起来好熟练。”
洛玉嗤了一声。“你才第一天，别跟人家比。等你接了十个任务再来说这话。”
“十个……那得多久？”
“看你自己勤不勤快。”她拍了拍他后脑勺，“走吧，吃完回去睡一觉。明天开始干活。”
罗恩跟着她往回走。饼吃完了，手上还留着芝麻的香味。
橡木镇的黄昏是橘红色的，屋顶上铺了一层暖光。他忽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紧张。
因为洛玉也在。
第二天早上罗恩是被鸡叫吵醒的。
准确来说，是被洛玉踹醒的。
“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洛玉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两把木剑。
“大清早的——”
“趁凉快练练。等过两天证下来就有的忙了，现在不练到时候手生。”
罗恩认命地爬起来。
旅馆后院有块空地，鸡在篱笆边上啄食，看他们一眼就走开了。洛玉把木剑丢给他一把。
“来。”
晨光里她棕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轻甲外面套了件旧布袍，看起来不像法师也不像剑士，倒像个早起赶集的。
罗恩摆好架势。
“你剑术越发熟练了啊姐。”
洛玉挑了挑眉。“昨天才夸的今天又夸？没新词了？”
她木剑一挑，架住他的起手式，然后手腕一翻，剑刃贴上他的手腕侧面。
“太直了。你每次起手都是这条线，闭着眼都能防。”
“那怎么办？”
“变。别让我猜到你的下一步。”
她退开一步，重新摆架势。晨光落在木剑上，没有法杖，没有魔法书，只有两个人在鸡叫和晨雾里对练。
罗恩吸了口气，换了条线攻上去。
两天后的下午，他们拿到了正式证件。
秃顶男人把两张盖了章的羊皮纸推过来，上面多了个粗糙的冒险者徽记。
“D级。初级。别越级。”
“知道了知道了。”洛玉把证件收好，转身出门。
罗恩跟上。证件在他怀里，有点发烫。
“走，”洛玉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去看看有什么任务。”
阳光正烈，橡木镇的石板路晒得发白。公会门口的任务板贴了几张纸，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罗恩站在任务板前，心跳又快了半拍。
这次不是紧张。
是兴奋。
他伸手揭下任务板上最上面那张纸，纸张边缘有点毛糙，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清理东边林子的野狼，报酬三个银币。
罗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就这么简单。
几天前他还在村子里，对着里昂叔打好的长剑发呆，想着自己到底能不能行。妈妈在灶台边叮叮当当地忙，爸爸在院子里哼着跑调的歌。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捏着第一份委托，阳光烤着后颈，洛玉在旁边催他。
“快点啊，再晚好任务就被人抢光了。”
罗恩把任务纸折起来，塞进腰带里。
“来了。”
他迈开步子跟上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管以后会碰到什么，至少此刻，风是暖的，路是亮的，姐姐也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