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顺着玻璃窗的缝隙钻进来,裹着夜里的凉意,却驱不散教室里淤积了一整晚的闷。
晚上八点十七分。
高三晚自习,永远浸在一种凝滞的安静里。
头顶白炽灯泛着惨白的光,落在摊开的试卷上,纸面白得晃眼。笔尖蹭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一层叠着一层,沉沉压在人的心上。
所有人埋着头,刷题、演算、订正错题,循环往复,枯燥得几乎麻木。
这就是我们日复一日的高三日常。
我叫望然。成绩卡在中游,性子偏静,不爱凑热闹,扔在人群里很难被人注意到。大多时候我就安坐在座位上,偶尔走神,视线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教室最靠里,靠窗的位置。
琉珥就坐在那里。
她是这学期才转来的插班生,也是全校都听过名字的清冷校花。
班里每个人都被升学的弦绷得紧紧的,唯独她游离在这份焦虑之外。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松弛,从不会埋着头不停刷题,课间也不和旁人扎堆说笑。多数时候,她只是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的夜空,肤色是一种近乎剔透的白,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烟火人间。
她刻意和周遭所有人隔着一段距离。班上同学都说她性子冷,不好接近。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时间久了我才发现,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不是初见的惊艳,也不是闲来无事的好奇。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空茫、遥远,仿佛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就见过她。又好像在我过去十几年安静的时光里,我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
我从前总把这种异样归结为高三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
直到今晚。
啪——
没有任何预兆,整栋教学楼的灯光骤然熄灭。
世界瞬间沉入浓稠的黑暗。
有一秒万籁俱寂。
下一秒,喧哗猛地炸开。
“停电了?”
“怎么突然黑了!”
“应该是跳闸了吧。”
桌椅拖拽的摩擦声、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抱怨交织在一起,无数只手机的手电筒接连亮起,散乱摇晃的白光在黑暗里来回晃动,刺得人眼晕。不过片刻,原本安静的教室彻底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在张望、骚动,唯独窗边的琉珥,依旧安安静静坐着,一动未动。
我的视线本能地穿过晃动的人影,牢牢锁在她身上。
呼吸,骤然停滞。
满教室光源零散杂乱,只有琉珥周身,缓缓漾开一圈幽蓝的柔光。
不是手机手电,也不是窗外路灯的反光。
那道光,是从她的躯体之中慢慢漫溢出来的。细碎如银砂的蓝调星雾缠绕着她的指尖、腕骨与肩头,像揉碎凝固的月光,在夜色里缓缓流转。
紧接着,在浓重的暗影之中。
一对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巨大羽翼,慢慢舒展开来。
羽翼的纹路细密如同星上霜痕,边缘浮着一层淡淡的冷白微光,跟着穿窗而过的晚风,轻轻翕动。
圣洁、清冷,带着不属于尘世的空灵。
这不是凡人该有的模样,不属于这间满是试卷与粉笔灰的教室,不属于我生活了十几年的人间。
是神迹。
仅仅三秒。
混乱之中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留意角落窗边。
全场,只有我,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琉珥没有躲闪,只是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底浮着一层怔忡,藏着脆弱,还有一丝难以压抑的慌乱。
我脑子里轰然一震。
不是电路故障,不是片区跳闸。
是她。
只是心绪微微起伏,体内压抑的力量便失控外泄,直接让整片教学区陷入黑暗。
长久以来所有说不清的违和感,在此刻全部对上。
琉珥,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就在我失神怔忪的刹那,琉珥猛地回神。
羽翼、蓝光、缠绕周身的星雾,一瞬之间尽数收拢、归零。
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场星月异象,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又变回那个眉眼清淡,安静坐在窗边的少女,看不出半分破绽。
嗡——
白炽灯重新亮起,刺目的白光再次铺满整间教室。
喧闹又一次灌满耳膜。同学们随口抱怨了两句停电的插曲,很快便收回心思,重新埋首习题。
没有人起疑,没有人多想,更没有人看见黑暗里展露出来的羽翼。
所有人的记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淡化,最后只余下一个模糊印象——刚刚短暂停了一次电。
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便是两界之间的规则。
凡人窥见神域异象,记忆终将被抹去,无人能够例外。
除了我。
我僵坐在椅子上,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腔。方才所见的每一幕都清晰无比,星雾、蓝光、舒展的羽翼、她失神的眼眸,分毫没有褪色模糊。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
一切都是真的。
这时,窗边的少女缓缓抬眼。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的目光穿透嘈杂人群,直直撞上我的视线。
那一眼里褪去了平日淡淡的疏离,盛满惊愕、警惕,还有藏不住的惶然。她飞快扫视一圈全班,所有人神色如常,懵懂茫然。
唯独我。
唯独我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我看见了,我全部记住了。
琉珥瞳孔猛地一缩。
她懂了。
所有人都被抹去了记忆,只有我,守住了这个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秘密。
周遭的喧闹还在耳边流转,灯火明亮,人间一切如常。这间被试卷填满的教室,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有我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我凝望着窗边清冷安静的少女,喉咙微微发紧。
原来日复一日,那份不受控制的凝望从来都不是错觉。
是一轮落月,偷偷坠入凡尘。
而我,是唯一一个窥见天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