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骤然复明的瞬间,刺目的白光泼满整间教室。
喧嚣潮水般褪去,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填满高三晚自习的空间。方才停电引发的骚动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周围同学低头埋回习题册,有人揉着眼睛吐槽刚才突如其来的黑暗,记忆只剩模糊的片段,没有人深究方才那短短数秒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望然垂着眼,假装盯住摊开的数学试卷,视线却根本落不到题干之上。
方才黑暗之中的画面顽固地盘踞在脑海。幽蓝流淌的月光,半透明舒展的羽翼,少女被光晕包裹的侧脸,每一处细节都清晰锋利,像是镌刻在他的记忆深处。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停电带来的眼花。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塑料笔杆,这是他心绪纷乱时的习惯。笔尖静置在试卷的空白处,墨水缓缓洇开,晕出一小团深色圆点,他浑然未觉。
目光不受控制,一次次悄悄飘向靠窗的位置。
琉珥坐得笔直,脊背绷成一道清冷的弧线。书页摊开在面前,可那一页纸,足足二十分钟,始终没有翻动过半分。
她看上去和往常别无二致,安静、疏离,与喧闹的周遭格格不入。可望然能够察觉到,那层清冷的外壳之下,是高度紧绷的神经。她的余光会若有似无地扫向自己这边,试探、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像一头时刻准备遁入夜色的鹿。
窗外秋夜的月亮已经升起,淡薄的月华穿过玻璃窗,浅浅铺在她的桌面。在望然独有的视线里,她垂在桌沿的指尖,浮起一缕转瞬即逝的淡蓝微光,快得如同错觉。周遭的旁人对此一无所见,唯有他,清清楚楚捕捉到那一点灵力的痕迹。
琉珥的指节微微泛白,是攥紧书页边缘留下的力道。
整节余下的晚自习,两个人隔着数排课桌,各怀心事,沉默地耗到下课铃响起。
叮铃——
铃声划破教学楼沉静。
压抑了一整晚的教室瞬间活过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响动、少年少女的说笑打闹交织在一起,大批学生背起书包,如潮水般涌出教室。
望然没有立刻起身。他慢条斯理收拢卷子,整理桌面,刻意放慢了所有动作。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心底浮起一缕模糊的预感,仿佛潜意识正在等待什么。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后排值日生拿着黑板擦刷刷擦拭板书,粉笔灰在灯光下轻轻飞扬。走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楼道深处。
等到教室只剩零星几个人,他才拎起书包,迈步走出教室。
深秋夜晚的教学楼走廊,声控灯隔一段距离才会亮起一盏,昏黄的光晕一截一截铺向前方。走廊尽头的巨大玻璃窗敞开半扇,清冷月色倾泻而入,在地面淌开一大片乳白。远处隐约传来保安锁教室门的金属脆响,风穿过窗缝,带来夜里寒凉的气息。
望然的鞋底踏过地砖,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回响。
走到拐角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很轻,淡淡的,是琉珥的嗓音。
“等一下。”
望然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琉珥就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身后那扇大窗。月光自她身后涌来,替她的身形描出一层朦胧柔和的银边。脸上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淡漠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躲闪,直直望向他,裹挟着孤注一掷的认真。
值日生早已离开,整一层教学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长久没有声响,声控灯“啪”的一声熄灭。
昏黄的光亮骤然褪去,整条走廊,便只剩窗外落进来的月光。两道长长的影子被月色拉扯,静静铺在冰冷地砖之上,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没有人率先开口,夜风穿过窗户,撩动她校服的衣角。琉珥缄默数秒,像是在反复掂量,犹豫要不要将藏在心底的问题说出口。
终于,她打破这片沉寂。
“停电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字句音量不高,却每一字都格外清晰。
望然留意到,说话的刹那,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书包背带,指腹陷进布料。外表的平静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没有仓促作答,安静回望她的眼眸,反复确认脑海里的画面并非虚妄。
“我看到了。”
琉珥纤长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看到了什么程度?”
望然停顿片刻,夜色里,他的语调平稳。
“蓝色的光。翅膀。还有你。”
“翅膀”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琉珥的身子极轻微地一僵,仿佛被人戳破最深、最不能示人的伤口。呼吸有短短一瞬的停滞,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恢复如常。可那一秒的失神,依旧被望然完整捕捉。
她彻底确认了。他不是恍惚的臆想,不是模糊的残存印象。那个黑暗三秒里的一切,他完完整整地,全部记住了。
琉珥闭了闭眼。
下一瞬,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抬起。
一缕幽蓝如水的月光流光,自她掌心一闪浮现。
属于月界的力量悄然释放。
周遭的空气骤然降温,一股无形、冰冷的力量拂过望然的脑海,像是刺骨冷风擦过后脑勺。那力量试图侵入意识,涂改、清扫,要将那一段记忆彻底剥离抹去。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记忆没有模糊,画面没有褪色。羽翼边缘那层冷白细碎的微光,依旧分毫毕现地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望然微微蹙起眉。
琉珥睁开眼,眼底浮起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不肯就此罢休,掌心的蓝光骤然变得明亮几分,第二次催动力量。
寒意再度席卷过来,可他的记忆,纹丝不动。
千年恪守的铁则,在眼前这个普通少年的身上,失效了。
琉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惧怕的并非望然这个人,而是眼前这件事本身。千百年流落人间,但凡凡人窥见她的真身,无一例外都会被月界的规则清除记忆,这是不可撼动的制衡。她从未遇见过例外。
而现在,例外就站在自己面前。
她的声音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低低的,带着一丝茫然的震颤,消散在夜风之中。
“……怎么会这样。”
黑暗笼罩的走廊,月光静静流淌,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
声控灯依旧没有亮起。
琉珥垂落手臂,掌心的蓝光缓缓敛去,她抬眼看向望然,褪去方才的试探,只剩下一声近乎叹息的坦白。
“我和你们不一样。”
她没有细说自己的来历,可那些答案,望然心中已然有数。
“你今晚看见的景象,倘若被第三个人知晓。”她的语气沉沉,“遭殃的不只有我。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同样会招来灾祸。”
话语没有讲明灾祸究竟是什么,可那双沉沉的眼眸里,已经写尽了后果。月界不会容忍窥探神域痕迹的凡人,轻则记忆遭受暴力剥离,伤及神魂,更可怖的结局,她不愿言说。
琉珥定定望着他,轻声问:“你现在害怕了吗?”
望然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怕。”
不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逞强。方才黑暗之中,他看见的从不是什么狰狞怪物,那是流淌的月光,是眼前这个人卸下伪装的模样。
他目光平静,清晰地告诉她: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下,轮到琉珥愣住。
她预想过无数种局面。恐惧的尖叫、无休止的追问、贪婪的觊觎、或是以此作为要挟的胁迫。所有凡人该有的反应,她都在心里面推演过。唯独没有料到这样一种回答。
明明已经得知自己会被牵连进未知的危险,他第一句话,却是许诺守口如瓶。
走廊月色缓缓移动,月光在地面偏移方位。
良久,琉珥再度出声,音色回归往日的清冷,只是内里,悄悄柔和了一丝。
“你不问我是什么?”
望然思索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你愿意说的时候,会说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琉珥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千年来独自躲藏在人间,她习惯了对所有人竖起高墙。从来没有人愿意给她这样的余地,不逼迫,不窥探,静静等待她自愿袒露过往。
这算不上全然的信任,只是绝境之下达成的一份无声契约。
她藏好自己来自月界的秘密,他守住自己这双能够窥见月光的眼睛。
琉珥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她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影沐浴在淡淡的月色里。
风声模糊了她的音量,轻得仿佛一触即碎。
“……谢谢。”
话音落罢,她快步向前,身影转过走廊拐角,消融在夜色深处。
空旷楼道只剩下望然一个人。
片刻的动静,触发了声控灯。“啪”,暖黄灯光重新洒落,照亮四下空荡冰冷的走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那股侵入脑海的寒意还残留在感知里,指尖一片冰凉,隔了许久,才慢慢恢复温度。
脑海回放琉珥方才的神情,清冷外壳底下翻涌的恐慌、无措,还有一层深不见底的孤独。
心底积攒起成堆的疑问。她是谁,从何处降临人间,又是什么在追逐她。无数谜团盘旋,可望然并不急于求解。
心底生出一种笃定的直觉——今夜仅仅只是开端。他们一定还会再相遇。
偌大世间,唯有他一人,可以留存住属于她的月光。
望然拎起书包,迈步走出教学楼。
深秋晚风扑面而来,卷起校服衣角。墨蓝色夜空之中,一轮满月悬于楼宇之上,安静皎洁。
他脑海闪过方才琉珥掌心绽放的那道幽蓝流光。
她是自月亮坠落的精灵。
而他,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够留住她月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