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罩整所高中，早自习的喧嚣顺着敞开的窗户漫出来。
走廊上人来人往，校服衣角交错，少年少女的说笑、书本磕碰的轻响揉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云层厚厚铺在天际，是一个不见烈阳的阴天，灰白天光柔和地淌进教室，落在课桌椅的棱角上。
琉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在所有人眼中，她不过是那位容貌出众、性情冷淡的转学生。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悄悄议论她的眉眼与气质，男生隔着几道座位偷偷侧目。昨夜教学楼走廊里那场隐秘的对峙，只有望然一人记得。旁人只隐约记得昨晚短暂的停电，除此再无别的痕迹。
大家只觉得她有些怕冷，脸色时常泛着浅淡的苍白，性格疏离寡言，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琉珥竭力把自己融进平凡的高三日常。她脊背端正，低头翻看课本，刻意收敛周身所有气息，学着像普通人一样翻动书页、垂眸审题。可在望然独有的视线之中，有些东西藏不住。
隔着数排课桌远远望去，她垂落在桌沿的指尖，萦绕着一层半透明的淡蓝薄霭，如同稀释过后的月光，若隐若现。
天光越是黯淡，那一缕蓝光便越是清晰；距离隔得越远，就越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望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指尖抵着书页，心绪却飘向昨夜。琉珥催动月之力试图抹除他记忆的寒意还残留在感知里，那股力量没能撼动他半分。停电瞬间舒展的羽翼、掌心亮起的幽蓝流光，全部真实，并非黑暗催生的幻梦。
琉珥就算拼尽全力压制，属于月界的灵力，依旧会一点点向外渗漏。
早自习下课铃骤然响起。
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同学们起身走动，收作业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望然抱着一摞作业本，缓步穿过拥挤过道，朝着琉珥的课桌走去。
他在悄悄验证心底的猜想。
三四米开外，她看上去和普通少女别无二致。
当他迈步靠近，半米的距离之内，景象骤然不一样了。
细密如同星子的蓝色光纹顺着她的手腕蜿蜒，攀附在鬓边发丝的边缘，微光缓缓流转，又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就坐在她身侧的同桌，胳膊几乎和她的手臂相贴，低头整理笔记，眼神坦荡，没有捕捉到半分奇异的流光。
同样的光景，世人一无所见。唯有他，看得清清楚楚。
琉珥在望然靠近的那一瞬，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她下意识将双手往校服的长袖里面缩了缩，想要遮掩指尖泄露的微光，抬眼飞快望过来。一双眼眸里混杂着警惕、不安，却又没有对待旁人那般彻骨的排斥，藏了一丝极淡的安心。
仅仅一秒对视，两人便默契移开目光，在嘈杂的课间，不动声色地完成一次秘密确认。望然将作业本轻轻放在她桌面，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回到位置，他将胳膊搭在课桌，佯装闭目小憩。纷乱的回忆碎片，顺着思绪翻涌上来。
童年的深夜，他趴在自家阳台栏杆上仰望夜空，总能看见点点蓝白色碎光无声飘散。他好奇地问家人，得到的答复永远只是用眼过度产生的幻觉。后来年岁渐长，途经僻静小巷、无人的公园，偶尔也会撞见一闪而过的朦胧光晕，他和身边朋友提起，所有人都摇头说什么都没有看见。
长久以来，连他自己都被说服，以为是自己的感官出了差错。
直到此刻，所有零散的碎片骤然拼接完整。
那些从来都不是幻觉。
他的眼睛，很早以前就拥有捕捉神域灵力残迹的能力。昨夜停电，琉珥羽翼舒展，只是让这份潜伏多年的天赋，彻底苏醒过来。
原来不是我的世界出了错，而是这个世界，有一部分风景，只允许我一个人看见。
时间缓缓推移，天上堆叠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束正午明亮的日光穿透玻璃窗，直直落向琉珥的头顶。
潜藏在发丝间的月之灵力被日光折射点燃。在望然眼中，一圈细碎璀璨的银蓝光晕顺着黑发的轮廓骤然炸开，淡淡的光晕笼罩她的半边肩头。光芒并不刺眼，却足够诡异——只要恰好有某一个人站在特定角度，就极有可能窥见这不该属于人间的异象。
后排两名男生正扭头闲谈，视线毫无防备，朝着这个方向扫来。
危机只在瞬息之间。
望然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他猛地站起身，快步横挪半步，侧身停在琉珥课桌的斜前方，顺势弯腰，装作捡拾滚落在地砖上的黑色水笔。
他的脊背恰好卡在阳光与后排视线的中间，隔开那一道危险的折射角度。
短短两秒。
天上流云再度合拢，耀眼日光被重新遮蔽。萦绕在发丝间的银蓝光晕如同潮水一般，悄无声息褪去，消散得干干净净。
后排男生的目光掠过这边，只看见一个弯腰捡笔的背影，没有捕捉到任何异样，便收回视线，继续说笑打闹。
琉珥的心脏狂跳不止。方才灵力外泄的刹那，她浑身神经紧绷，手指死死攥住校服下摆，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凉的细汗。她抬眼，望向少年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方才若是没有这仓促的掩护，后果不堪设想。
嘴唇轻轻翕动，道谢的话语已经涌到喉咙，可周遭到处都是往来走动的同学，人多眼杂。她只能把话压回心底，投向望然一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午休时分，大部分同学结伴去往食堂，教室渐渐空旷下来。
琉珥没有动身，独自倚靠在走廊靠窗的墙边，刻意避开正午尚且锐利的天光。梧桐的枯叶被秋风卷动，打着旋，从窗外缓缓飘过。灰蒙的阴天依旧笼罩城市。
望然走出教室，来到走廊。四周相隔很远才散落着零星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不会被旁人听见。
“刚刚，谢谢你。”琉珥先开口，音量压得极低，风声几乎要将她的话音吞没。
望然轻轻摇头，语气听上去平淡无波：“只是碰巧。”
二人心中都清楚，哪里是什么碰巧。
琉珥垂下眼帘，望向自己摊开的指尖。那层独属于望然才能看见的淡蓝微光，依旧在指尖悠悠萦绕。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力的怅然。
“就算我拼尽全力去压制，依旧会有东西漏出来。在人间，我很难把自己完全藏好。”
望然安静望着她，心底了然。往后，像方才这样惊心动魄的瞬间，恐怕还会反复上演。
远处传来喧闹脚步声，是吃完饭返回教学楼的学生。两人立刻默契错开，琉珥转头望向窗外，望然转身走回教室，装作只是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暮色渐沉，放学的铃声响彻校园。
大批学生如同潮水涌出教学楼，橘调的黄昏晚霞铺满半边天际。人流熙熙攘攘，琉珥的背影消融在成群的少年少女之中。在外人眼里，那只是一个身形清瘦、容貌好看的普通女孩。
可在望然的眼眸里，一层淡淡的月光薄霭，始终萦绕在她的周身，穿过喧嚣人海，唯独向他一个人展露痕迹。
童年无数次无解的微光，停电夜里骤然舒展的羽翼，走廊之中失效的记忆抹除，还有今日课间那一次险些败露的危机……十几年间那些无从解释的碎片，在此刻，终于全部找到了归宿。
晚风卷起校服的衣角，望然站在人潮边缘，远远望着那道背影。
心底有一个声音静静落下。
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一个落月落进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