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先是一点,后是全部,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但能感觉到它们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漏,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碎玻璃。
她最后的记忆是翻书页,旧书店淘来的哲学书,封面磨得发白,页角卷起来,有一段话她反复读了三遍:“如果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存在,那她至少可以选择如何面对。”然后眼皮沉了,她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再睁眼时头顶是水泥,铁栅栏,灰白囚服,脖子上一圈金属项圈,她想抬手摸,手抬到一半就落下来,没力气。
“0117醒了”旁边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
她转过头,一个女孩蹲在旁边,瘦得颧骨突出,但五官底子很好看,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应该是个漂亮姑娘。女孩手里端着半碗水,凑到她嘴边:“喝,你烧了三天,再不喝水会死。”
她张嘴,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得像被撕开。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谁?”
女孩看了她一眼,表情没变:“你之前一直喊‘我是公主’。”顿了顿,又说,“不过在这地方,说自己是公主的人多了,上周还有个说自己是联邦大公的,被教官割了舌头。”
公主。这个词让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抽屉被拉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叫0117。”女孩说,“我叫0043。教官说不能叫名字,只能叫编号,但你可以叫我……”
她没说完,铁门就被拉开了,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脸上没什么表情,扫了一眼牢房,目光落在她身上:“0117,能坐起来了?正好,今天轮到你了。”
0043迅速缩回自己的角落,手里的半碗水藏在身后,她没看0117,但塞西莉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抖。
教官走过来拽住她胳膊往外拖,她腿软,站不稳,膝盖磕在门槛上,疼,但喊不出来。
走廊很长,两边是铁门,门缝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念编号。她经过时,0043从门缝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别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懂了。
实验室很亮,白得刺眼,她被按在铁椅上,手腕脚踝被扣住,对面是一排瓶子,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有蓝有红,有冒泡的有不冒泡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旁边翻她的记录:“0117,入所三周,无魔力反应,身份自称公主,精神评估不稳定,今天做第三轮。”
她听不懂,但她听见“精神评估不稳定”这个词时,脑子里又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白大褂拿起一个蓝色瓶子,针管吸满,针尖靠近她脖子的时候,她突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白大褂没停。
针扎进去,液体推入,凉,然后烫,从脖子一路烧到手指尖,再从手指尖烧回脑子。她感觉脑子里有两团东西在撞,一团是灰白的:铁栅栏、编号、鞭子、玻璃渣粥。另一团是彩色的:手机屏幕的光、宿舍床铺的吱呀声、妈妈在厨房喊“吃饭了”
彩色的那团里有一个画面:旧书店的柜台,她付钱,老板递给她一本哲学书,书页翻开,上面写着——“如果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存在……”
她张嘴想说话,但说出来的声音像是在水里冒泡泡:“……那她至少可以选择……”
白大褂皱了皱眉,在记录上写了一笔:“语言功能紊乱,加大剂量。”
第二针扎进来,彩色的那团炸开了,她看见很多画面同时涌来:公主的金发蓝瞳、码头巷子里的蜂蜜蛋糕、一个小孩说“城南好多人不见了”,然后是一双手把她拽进黑暗。大学生的宿舍泡面、哲学书的旧纸味、妈妈的脸。妈妈的脸在模糊。
她想抓住妈妈的脸,但那个画面像被水泡开的墨,越化越淡。
“不——”她喊出声
白大褂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翻记录:“情绪波动明显,第三针。”
针扎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感觉到烫,从后颈灌进去,像有人把一整壶沸水倒进了她的脑子。灰白的记忆和彩色的记忆同时被搅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听见自己在说话,但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是“妈妈”,可能是“蜂蜜蛋糕”,也可能只是在尖叫
白大褂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记录,0117号第三轮实验,意识丧失,生命体征尚可,建议明日继续。”
她想说“不要”,但嘴巴张不开。
她感觉有人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拖过走廊,扔回牢房的地上。水泥地冰凉,贴着她的脸颊。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念编号。
她听见0043的声音,很近,像是蹲在她旁边:“0117?0117你听得到我吗?”
她想点头,但脖子动不了。
0043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感觉有人在给她擦脸,动作很轻,像怕弄碎她。
“我给你留了水。”0043的声音很低,“明天再喝。明天你还得醒过来,听到没有?”
她没回答。但她听见了。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东西是一个画面:旧书店的柜台,她付钱,老板递给她一本书,书页翻开,上面写着——“如果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存在,那她至少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然后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