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云城,热得没有道理。
下午两点半的日头压在教学楼西边那排香樟树的树顶上,把叶子晒得发亮,风一过,满树碎金子乱晃。云城一中高三的教学楼是栋老楼,走廊的水磨石地面被三十年的鞋底磨得发乌,窗框是那种掉了漆的深绿,玻璃上还贴着上一届留下的红色标语,边角卷了,翘起来一小块,被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三楼最东头那间教室,头顶的吊扇正在吱呀吱呀地转。
沈野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发黄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不动的狗。吊扇的影子从那片水渍上转过去,再转回来,转过去,再转回来,像一把慢慢划过来的刀。
他脑子里先是空的。
空了大概有三四秒,然后才有一点一点的东西往里灌。
他记得自己叫沈野,今年二十八岁,在城南那栋写字楼的十七层上班,做数据分析。他记得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还坐在工位上改一份需求文档,改到第三十八页,鼠标滚轮往下拨的时候,心脏忽然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想去够桌上的水杯,手伸到一半,人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后来的事他不记得了。
再后来他醒了,醒在这一片吱呀吱呀的吊扇声里。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十八岁的手。手背上有一层薄汗,指甲缝里有点灰,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有一小块已经结痂的旧伤,像是磕在什么地方磕出来的。他身上套着一件云城一中的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里面是件黑色短袖,胸口印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骷髅头。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坐着没动,先把这间教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教室里坐了五十多个人,大部分趴着,小部分在桌子底下偷偷看手机。靠窗那几排的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没拉上的那一半斜着切进来,把课桌切成明暗两块。空气里有粉笔灰,有汗味,还有一点点从楼下食堂飘上来、油腻腻的饭菜味。
他左边坐着个瘦高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讲台上,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题,写了一半回过头,正好看见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
“沈野。”讲台上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教室都听得见,“你醒了?我还以为你打算睡到放学。既然醒了,上来把这道题做了。”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有人笑。
沈野没动。他在脑子里翻另外一个东西。
他很快发现,自己脑子里除了二十八年的人生,还多出了一份东西。那份东西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带着点潮湿的霉味。
沈野。十八岁。云城一中高三七班。父母在南方做建材生意,一年回来两次,只在春节和暑假。家里有一套房子,一个人住。高二下学期开始染头发,打架,抽烟,收两个跟班,一个叫胡飞,一个叫马骁。成绩从年级中游一路掉到倒数第一。上周月考,总分二百八十六。
还有一个名字。
苏晚意。
同班,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父亲车祸死了,母亲改嫁去了外地,跟着外婆过。外婆在菜市场卖菜。她在学校食堂打工,中午和晚上各一小时,换两顿饭。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沈野的后背有点发凉。
因为他想起来,昨天下午放学,自己在教室门口把她的书包从三楼楼梯口扔了下去。书包里有一本笔记,那本笔记是她用了一年半时间整理的数学错题本,封面是最便宜的那种牛皮纸,边角用透明胶粘了两层。
她当时没哭,也没说话,只是下楼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背着它走了。
想完这些,沈野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上去,从粉笔槽里捏起一根粉笔。
黑板上那道题是立体几何。一个正方体,斜着切了一刀,要求二面角的余弦值。这是道中档题,放在高三下学期,属于那种只要把坐标系建对,后面就全是算数的类型。
他看了三秒钟。
脑子里那份属于二十八岁的记忆告诉他,这道题他闭着眼都能做。建系,写坐标,求法向量,点乘除以模长,步骤清晰得像一份流程图。
但他只写了三行。
他写了辅助线,写了坐标系,写了三个点的坐标,然后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看着讲台上的男人。
“老师。”他说,“后面的我不会。”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讲台上的男人盯着黑板上那三行字,看了很久。他叫魏长顺,教数学,是七班的班主任,也是全年级出了名的严。他盯了很久,久到沈野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只说了一句。
“回去坐着吧。”
沈野回到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往教室左边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倒数第二排,靠窗。
那个女生的座位是空的。
桌上放着一个铁皮文具盒,盒盖上的漆掉了大半。桌角刻着一道很浅的划痕。椅子推进去一半,像是人走了以后,谁顺手推的。
沈野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不男不女,也不老不幼,就是很平,像机器念出来的。
“剧情修正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沈野。”
“所在世界:《都市龙王:从校园开始》。”
“身份:前期反派,黄毛。”
“当前剧情进度:第6章。男主楚寒将于三日后转入本校。”
“原剧情中,你将在第7章被男主楚寒打断右腿,第11章因寻衅滋事被送入看守所,第19章死于一场斗殴。”
“存活时长:三十七天。”
沈野坐在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上,一动没动。
窗外那排香樟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树叶的影子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去。
三十七天。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前世那二十八年,他活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小学奥数,初中竞赛,高中保送,大学四年没谈过恋爱,毕业进公司,三年没休过一次完整的假。他一直以为,等自己攒够了钱,就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结果他一口气没喘上来,人就没了。
现在老天爷给了他第二回。
给了第二回,告诉他只剩三十七天。
他没有害怕,或者说,害怕只有那么一瞬间,很快就被另外一种东西压下去了。那种东西像是一口气从胃里顶上来,顶到胸口,顶得他喉咙发紧。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
一件是被人安排。
一件是自己明明知道不对,还照着做。
“任务发布。”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今日十七点三十分,你的两名跟班胡飞、马骁,将在学校后巷向苏晚意索要人民币三百二十元。原剧情中,苏晚意拒绝,被推倒,右腕骨折。男主楚寒三日后转学而来,正是通过此事接近苏晚意,获得第一次好感。”
“修正要求:阻止该事件。苏晚意不得受伤。”
“修正奖励:新手礼包一份。”
“失败惩罚:存在值扣除百分之三十。当前存在值:一百。”
沈野听完,问了一句。
“存在值扣完了呢。”
那个声音停了一秒。
“存在值归零,宿主将从该世界被抹除。所有知情者对宿主的记忆将被替换。”
“也就是说,我没存在过。”
“是。”
沈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上那片水渍。
那只狗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把两只手放在课桌上,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活了两辈子。第一辈子活成了别人眼里的好孩子,最后累死在工位上。第二辈子刚睁开眼,就被告知自己是个混账,还只剩三十七天。
真是讽刺。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讽刺不讽刺。
“我知道了。”他在心里说,“我去。”
四点十分,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哗啦一下醒了大半。胡飞从他左边抬起头,抹了一把嘴边的口水,迷迷糊糊地看他。
“野哥,你醒了啊。你今天下午睡得可真死,魏老头叫你两声你都没听见,我还以为你要挨揍了。你上台那两下子我看着都替你捏把汗,你啥时候会写坐标系了?”
沈野转过头看他。
胡飞十七八岁,瘦,脖子长,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这人跟着原先那个沈野快一年了,一起打过架,一起挨过罚。记忆里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懒,就是喜欢跟着一个能给他撑腰的人。
“飞子。”沈野说,“今天下午放学,你跟马骁有没有什么安排。”
胡飞抓了抓脖子。
“没啊,怎么了野哥?你昨天不是说了吗,让我们去后巷堵那个苏晚意,钱都让我们算好了,三百二,她妈上个月寄回来的。我亲眼看见她在食堂后头数来着,数了两遍。”
沈野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光往西边斜下去一点,把课桌的影子拉长了。
“取消了。”沈野说,“从今天起,不许再找她麻烦。不止是她,别人的也不行。”
胡飞愣住了。
“野哥,你说啥?昨天晚上在网吧,你亲口说的啊。你说那丫头不识抬举,你跟她借点钱她都不给,你说要让她长长记性……你还说这钱到手了,咱仨去吃顿好的。”
“我昨天说的话,今天我收回。”沈野把桌上那本翻开的数学课本合上,站起来,“你要是觉得我变了,那我就是变了。你要是还想跟着我,就听我的。你要是不想,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胡飞张着嘴看他,一脸的不明白。
“野哥,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沈野没接这句话。
他把课本塞进桌肚,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半,然后拎起书包,往教室门口走。
走出门口的时候,走廊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下午特有的、被太阳晒透了的尘土味。
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能看见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跑得很慢,影子拖得老长。
沈野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距离十七点三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