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一中的后门在一条叫槐树巷的巷子里。
说是巷子,其实更像是两堵墙之间被挤出来的一条缝。东边是学校的后围墙,青砖,墙头插着一圈碎玻璃,墙根下长着一排狗尾巴草。西边是一栋烂了尾的居民楼,楼体裸着水泥,窗户全是黑洞洞的窟窿,像一排瞎了的眼睛。
这条巷子白天就没什么人走,到了傍晚更安静。
五月的天,六点多还亮着。西斜的太阳把整条巷子切成两半,东墙上半截是亮的,下半截沉在阴影里。空气里有垃圾桶的味道,还有梧桐树那种有点发苦的青涩味。一只三花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的砖头上,看见有人来,弓着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沈野到的时候,胡飞和马骁已经在了。
两个人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人嘴里叼着一根烟。马骁蹲着还在抖腿,脚上那双假耐克鞋帮子已经开了胶,一抖一翘。
“野哥。”胡飞先看见他,赶紧站起来,烟从嘴上拿下来藏在背后,“你咋来了?你不是说取消了吗?”
马骁慢半拍,也站起来了,但没藏烟。
“野哥。”马骁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试探,“你来了正好,我俩都等半天了。那丫头每天都这个点从这儿过,去菜市场给她外婆送东西,绕这条路近。再等十分钟准来。”
沈野没看他俩,先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南头是通的,出去就是菜市场后门的马路。北头堵着,堆了一排废弃的课桌和几块破木板,堆得有半人高。
他走到那堆课桌旁边,站住,回头看着两个人。
“把烟掐了。”
马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野哥?”
“我说把烟掐了。”沈野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语速也没变,“还有,今天的事取消了,你们两个现在回教室,或者回家,都行。”
马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看了胡飞一眼,又看回沈野。
“野哥,你这话我听不懂。”他说,“昨天晚上在网吧包厢,你拍着桌子说的,说这丫头不给你面子,你让她把钱拿出来她装听不见,你说三天之内让她跪着把钱递到你手上。我和飞子把路线都摸好了,蹲了两天了,你现在跟我们说取消了?”
“我昨天脑子不清醒。”沈野说,“今天清醒了。”
“清醒了?”马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抬高了点,“野哥,你他妈是不是看上那丫头了?我跟你说,这种穷酸货你玩玩可以,你别上心。她妈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到头寄那么点钱回来,她外婆在菜市场摆摊,一身烂菜叶子味。你要是真喜欢,哥几个给你把她绑到小旅馆里去,生米煮成熟饭……”
“马骁。”胡飞在旁边拽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马骁甩开胡飞的手,眼睛还盯着沈野,“野哥,你自己说,这两年哪次不是你带头?高一你在食堂把人饭盒踢了,高二你把三班那个胖子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高三上学期你带着我们去网吧包宿,钱都是我们几个凑的。你现在跟我们说不干了?你当我们是什么?”
沈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脑子里在转。
这两年确实是他带头。准确地说,是原先那个十八岁的混账带头。那个混账父母不在身边,一个人住一套空房子,钱够花,没人管,就把所有没人管的劲儿都使在了欺负人上。
他现在顶着这张脸,穿着这身衣服,就得替那个人把账还了。
“马骁。”沈野开口,“你跟着我,这两年我让你打过几次人?”
马骁一愣。
“你打人的时候,我在不在场?”沈野又问,“上个月你把二班那个男生堵在车棚,打掉了人家两颗牙,是谁出的医药费?是我。去年冬天你在网吧跟人起冲突,是谁把你拉出来的?是我。你爸打你打得最狠那次,你在我家住了七天,是谁给你买的饭?”
马骁不说话了。
“我从没亏待过你。”沈野说,“所以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听着。今天这事,取消。以后任何人,你都不许再伸手要钱,不许再堵人,不许再跟着起哄。你要是能做到,你还是我兄弟。你要是做不到,你走。”
“野哥。”马骁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你这是要散伙啊?”
“我是要你别再犯浑。”
“你他妈……”马骁把烟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脚,声音陡然拔高,“你装什么装?你以为你是谁?跟你有什么……”
他话没说完。
沈野动了。
他不是突然扑上去的,他就是往前跨了一步,然后伸手抓住了马骁的衣领,往旁边那堵青砖墙上一推。
马骁的后背撞在墙上,震下来一片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沈野自己也愣了一下。他这辈子没跟人动过手,连吵架都很少。可这一下身体比脑子快,像是这具十八岁的身体里还留着原先那个人的肌肉记忆,知道怎么伸手,知道往哪儿使劲,知道用多大的力气能把人按在墙上又不会真伤着。
马骁被他按着,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后那股横劲儿又上来了,挣扎着要起来。
“你放开我……”
“别动。”沈野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但马骁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烂尾楼那边有水滴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砸在一块破木板上。那只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垃圾桶上,歪着头看他们。
沈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手拍了拍,拍掉手上的灰,然后转过身。
巷子南头,有人站在那里。
一个女生,背着书包,站在巷口那块亮的地方。
她穿着校服,校服洗得发白,袖口那儿有一小块补丁,针脚很密,是自己缝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扎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她个子不高,瘦,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着但没弯的竹。
苏晚意。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三个人,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转身就走。
“站住。”沈野喊了一声。
她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马尾甩得很急。
沈野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巷口,拐弯,消失在墙外面。
马骁在墙根那儿喘着粗气,胡飞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沈野,又看看马骁,一句话不敢说。
“她走了。”沈野说。
“野哥。”胡飞小声说,“那现在……”
“你们两个回去。”沈野说,“今天的事到此为止。马骁,你那三百二,别再想了。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给你。你要是再动她一下,我第一个找你。”
他说完,往巷子南头走去。
走出两步,马骁在后面喊了一句。
“沈野你他妈有病!”
沈野没回头。
他出了巷子,往右拐,沿着菜市场后门那条路往前走。
六点多的菜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摊主们扯着嗓子叫卖,鱼腥味、葱姜味、烂菜叶子的味道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在人脸上。地上湿漉漉的,一脚踩下去能溅起一点水。有人在杀鱼,鱼尾巴啪啪地甩在水泥台上。有个老太太蹲在路边挑豆角,一根一根地捡,捡得很慢。
沈野走过去,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面停了停,往四周看了看。
没看见苏晚意。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菜市场最里头那一排,卖菜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塑料棚子下的灯泡已经亮了,黄澄澄的。
在最角落的那个摊子后面,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整理一堆青菜,手边放着个塑料盆。苏晚意在她旁边,蹲着,正把菜一把一把地往秤盘上码。她的手很细,手指头上有几道口子,指甲剪得很短。
沈野站在三米外,没过去。
他看着她码完最后一棵菜,看着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摊上一小把有点蔫的青菜装进去,系好,放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
然后她跟老太太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摆摆手,她就背着书包走了。
沈野站在原地,等她走出去十几米,才慢慢跟上去。
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边有卖烤红薯的三轮车,炉子里冒出白气。有个骑电动车的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铃声叮铃铃地响。
苏晚意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走到一个路口,她忽然停下了。
沈野也停下。
她转过身,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那种怯生生的,也不是那种故意装硬的,就是很清楚,像一块干净的玻璃。
“我跟了你一路了。”她说,“从槐树巷到菜市场,再从菜市场到这里,你跟了一路。沈野,你想干什么。”
沈野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他都看得清。她的眼睛很黑,眼窝有点深,是长期睡不够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深。她的嘴唇有点干,抿着。
“我今天去后巷,是为了拦住他们。”沈野说。
“我知道。”苏晚意说,“我看见了。你把马骁按在墙上。”
“那你为什么跑。”
“因为我不信你。”她说得很快,也很直接,“你昨天把我的书包从楼上扔下去,前天在食堂你把我的餐盘碰掉在地上,上星期你在走廊上撞我,撞得我撞在墙上。今天你来扮好人,明天你又变回去。沈野,你演给谁看?”
沈野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听着她一句一句说。
她说得很稳,没有哭,也没有喊,甚至连抖都没有。她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摆出来,像在念一张清单。
念完了,她停了一下,又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钱我没有,我妈上个月寄回来的三百二十块,我明天要交住宿费和资料费。你要是要这个,那你今天白拦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沈野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对不起。”
风从路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路灯底下有一只飞蛾在撞灯泡,撞一下,掉下去,又飞起来,再撞一下。
“对不起。”苏晚意说,“这三个字我听过很多次。我爸出事那年,撞他的那个人的家属来我家,跪在地上说对不起。我妈走的时候也说对不起。我们班的同学,上次把我作业本扔进垃圾桶的那个,第二天也跑来跟我说对不起。”
她顿了顿。
“沈野,对不起这个东西,说的人说完就轻松了,听的人一点也没轻松。”
“那你要我怎么办。”沈野问。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问别人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苏晚意看着他。
“我不要你怎么办。”她说,“我只要你别再来找我。你不管我,就是帮了我。”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沈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她走过那个路口,走过烤红薯的三轮车,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最后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看不见了。
天彻底黑下来。
巷口的垃圾桶旁边,那只三花猫还蹲在那里,看见他走过来,警惕地弓了一下背。
沈野在它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猫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
“你也觉得我挺可笑的吧。”他说。
猫没理他。
他在那儿蹲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在菜市场买的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半块豆腐,他用五块钱买的,本来想给那个老太太,结果没送出去。
他把豆腐放在砖头上,站起来。
脑子里那个没有情绪的声音响了起来。
“当前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六十。”
“未完成项:苏晚意仍未脱离后续危险。原剧情中,她将于今晚二十一点前后返回学校取回被遗弃的笔记,届时将在楼梯间跌倒。”
沈野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
云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是城市的灯打上去的。
他转过身,往学校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