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别人不同,是在五岁那年。
那天孤儿院的午餐是胡萝卜炖肉。院子里的孩子们围着长桌抢作一团,汤汁洒在桌面上,像一幅拙劣的抽象画。墨白坐在角落,把自己那份餐盘里的胡萝卜一根根挑出来,整齐地码在桌沿,然后吃掉肉,喝完汤,将碗筷放进回收桶。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别的孩子会因为肉汤好喝而眯起眼睛,会因为抢到最大的一块肉而欢呼,会因为被抢了肉而哭喊着去找老师——那些表情像水面的涟漪,自然地泛起,又自然地散去。墨白看得懂,但他不理解。
书上管这个叫“开心”或“难过”。书上还说,人应该开心,也应该难过。
墨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指节很白。他想,我大概是没有装那两个零件。就像玩具店里卖出去缺了电池的遥控车,外壳完好,轮子完好,甚至能被人推着走,但按什么按钮都不会动。
“墨白,你怎么不吃胡萝卜呀?”照顾他们的陈姨蹲下来问他。
“我不讨厌胡萝卜。”墨白回答。
这不是答非所问。陈姨问的是“为什么剩下”,墨白回答的是“我对胡萝卜没有恶意”。在陈姨听来,这个孩子文静、乖巧、早熟得让人心疼;在墨白自己听来,这只是一次准确的信息交换。
夜里,他躺在铁架床上,听着同屋十几个孩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墨白盯着它看了很久,在心里安静地想: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而我为什么活着?
如果明天我不睁开眼睛,会有谁发现吗?发现了,会难过吗?难过是一种什么感觉?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和天花板上的那只鸟一样,都只是一块形状特别的污渍罢了。
——
白天,当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时,墨白习惯搬一张小板凳,坐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看一些别人不要了捐过来的故事书。
书页卷边,纸页泛黄,但对墨白来说,那比院子里的一切都有趣。书里的人永远目的明确:勇者要打败魔王,王子要救出公主,侦探要找出凶手。他们做事有理由,前进有方向,连悲伤都悲伤得理直气壮。
墨白很羡慕书里的角色。倒不是羡慕他们的冒险——他对冒险没有兴趣——而是羡慕他们那种“明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状态。他常常在树下待一整天,从日出看到日落,看到陈姨来喊他的名字,声音在暮色里拖得老长,像一根拴住风筝的线。
那个小女孩就是在这样的某一天出现的。
“欸。”
一颗小脑袋从书页上方探下来,挡住了光。墨白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院子里任何一个孩子——后来墨白才知道,那双眼睛看到的和别人不一样。
“我看你好久了,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女孩问,
“院子里别的小孩喊你一起玩,你都不理。”
“我没有不理。”墨白说,“他们玩的游戏,我不知道规则。规则不清楚的游戏,参与进去会出错。出错会让别人不高兴。”
女孩眨了眨眼。
“你不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墨白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我没有不高兴过。”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在她的视野里,人都是有颜色的——高兴是蜜糖一样的金色,难过是雨后的灰蓝,生气是灼烧的红。院子里三十多个孩子,像三十多只颜色各异的小灯笼,晃来晃去。
只有眼前这个男孩是苍白的。
不是白色。白色是雪的颜色,是干净的、有存在感的。他是苍白——像一张忘了上色的画稿,像月亮背面照不到太阳的地方。女孩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颜色,心脏莫名地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了。”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
“你知道?”
“你是故事书里的主角呀。”女孩一屁股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因为主角都和别的人不一样。主角是特别的那个。”
墨白看着她。这个结论毫无逻辑,像从屋檐上随手摘下来的一句话。
“证据呢?”
“证据就是——”女孩拖长了音,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看到了哦。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她能看到他的苍白。但男孩脸上那种“请继续说,我在听”的平静表情让她明白,他听不懂这种话。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决定换一个他能理解的说法。
“反正你就是主角。”她拍了拍他的书,“而我是你的老师。”
“老师?”
“主角一开始都有很多不足的,我知道,我看过好多好多故事。”她煞有介事地点头,“面无表情的主角是不行的。故事里的主角就像是太阳,是要温暖所有人的。所以首先,你要学会微笑。”
说着,她伸出两只手,扯住了墨白的脸颊。
“你、你干什么——”
“别动!嘴巴往上翘!对,就这样,保持住!”女孩用力把他的嘴角往上提,像是在摆弄一个不听话的玩偶,“你看,这不就笑起来了吗?很好看嘛!”
墨白的脸被她扯得变形,心里平静地想:这是无效动作。嘴角上翘和“温暖所有人”之间,不存在任何可验证的因果关系。
但是那天下午,他没有挣开她的手。
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走近他,不是因为要分配任务,不是因为老师交代过“墨白不爱说话你多带带他”,而是因为她自己走过来的。小板凳只有一张,她和他挤在一起,膝盖挨着膝盖,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她发顶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原理不明的行为,未必没有价值。这个认知,墨白记了很多年。
——
接下来的几天,“老师”每天都来。
她给墨白上课,第一课是微笑。“手指这样,把嘴角顶上去。不是假笑哦,眼睛也要弯一点。”她掰着他的脸一点点调整角度,像个要求严苛的雕塑家。墨白的面部肌肉很听话,练了三天,他就能在她伸出手之前就自己摆出标准弧度的笑容。
“过关了!”女孩满意地拍板,“第二课,主角是要有伙伴的。从今天起,你要去和院子里的人交朋友。”
“交朋友的步骤是什么?”
“没有步骤啦!你去就行了!”
事实证明,这件事比微笑难得多。墨白第一次走过去,对沙坑里玩泥巴的男孩们说“我可以加入吗”的时候,那几个孩子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毕竟在他们的记忆里,这个角落生物从来不主动开口。沉默了三秒,为首的男孩把一辆缺了轮子的玩具车推给他:“那、那给你玩。”
第一次交友,以对方落荒而逃告终。
但墨白还是按老师说的,每天都去。第五天的时候,那个缺了轮子的玩具车变成了两节车厢的木头火车,他能和那三个孩子并排坐在地上,用精确的口哨声模仿火车进站。孩子们觉得墨白真厉害,什么都会模仿。
“老师”坐在槐树下,远远看着这一幕,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看着墨白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脸上挂着练出来的、弧度标准的微笑。
可是没有用。
在她眼里,那孩子依旧是苍白的。学会了微笑,学会了交朋友,他身上的颜色却一点都没有变。那些金色的、暖融融的光,还是没有照进他那片苍白的区域。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那天晚上,女孩躺在自己家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妈妈来给她掖被子,她一把抓住妈妈的手:“妈妈,你说,如果一个人怎么做都高兴不起来,要怎么办呀?”
妈妈愣了愣,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嘛。”
妈妈想了想,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是讲一个勇者的。勇者要翻过雪山、穿过沙漠,去救被魔王抓走的公主。勇者自己也很害怕,也很冷,但是他一路帮助了很多人——替冻僵的旅人生火,替迷路的商队指路,替断了粮的村庄分出自己的干粮。所有人都说,勇者真是了不起的人呀。
“为什么勇者要帮助那么多人?”女孩问,“直接去救公主不就好了吗?”
“因为啊,”妈妈关掉床头灯,声音在黑暗里变得又轻又柔,“勇者自己也是冷的。他给别人生火的时候,火光也会照到自己身上呀。”
黑暗里,女孩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第二天她跑进孤儿院,找到坐在槐树下等她的墨白,双手叉腰,宣布:
“第三课!主角是要帮助别人的!我们去帮人吧!”
——
于是那个夏天,孤儿院里出现了两道奇怪的身影。
“你的玻璃弹珠找不到了?”墨白蹲在一个哭鼻子的男孩面前,“最后玩它的地方在哪里?”他带着男孩沿原路折返,在滑梯底板的缝隙里找到了那颗蓝色的弹珠。男孩破涕为笑——那是墨白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笑”如何出现在别人的脸上,从眼泪到笑容的切换只需要一颗弹珠。
“你们为什么吵架?”他站在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孩子中间,一人递一张纸巾,“根据你的陈述,你先动手。但根据他的陈述,是你先拿走了他的卡片。”十分钟后,两个孩子莫名其妙地和好了,因为墨白把卡片裁成两半,一人一半,“从现在起你们共同持有它,任何争执都由此产生,也由它终结。”逻辑无懈可击,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握了手。
院子角落里有一窝野猫,是之前翻墙进来的一只看不出品种的母猫生的。墨白用牛奶泡软了食堂的剩饭,每天傍晚蹲在草丛边投喂。小猫们最初见他就跑,后来会蹭他的裤脚。有一只纯白的小猫最亲人,会趴在他的鞋面上睡觉。
女孩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这一切。她能看到,在墨白低头挠那只白猫的下巴时,在孩子们围着他喊“墨白哥哥好厉害”时,他身上那片苍白……似乎会轻轻晃一下。
就像结冰的湖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顶。还没有裂开,但是动了。
“老师。”墨白忽然叫她。他已经习惯这个称呼了,“课程结束了吗?”
“还早呢。”她说,“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呐。”
“嗯。”墨白点点头,看着怀里打呼的白猫,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老师,你有名字吗?”
院子里的大人们都叫她“丫头”,别的孩子喊她“喂”。墨白观察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她叫什么。
女孩眨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有呀。”
“那——”
“但现在不告诉你。”她伸出手指,在他的书上点了一下,“主角都是在故事结尾才知道老师叫什么的。所以——等我们的课程全部结束,等你真正学会怎么帮助别人的那一天,我就把我的名字告诉你。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朝他伸出小拇指。
“约定的有效期呢?”
“直到我告诉你为止!”
墨白看着那根细细的小拇指,认真地在心里把这个约定归档、标记、存放。他伸出手,勾住了她的。
“好。”他说。
那天晚上分别前,女孩在院门口朝他挥手:“明天见!明天继续哦!”
“明天见。”墨白说。
——
第二天,她没有来。
墨白在槐树下等到日落,把板凳搬回了墙边。他想,可能有事。约定仍然有效,这不是需要修改参数的情况。
第三天,她也没有来。第四天,第五天。
墨白去问陈姨。陈姨想了想,说没见过这么个常来的小女孩,附近街坊家的孩子那么多,哪记得住。他又沿着院墙外走了一圈,没有任何线索。那个女孩就像故事书里夹的一枚书签,某天被抽走了,书页还在,故事却忽然失去了停驻的地方。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墨白继续做着“老师”教过他的事。
继续微笑。微笑是社交成本最低的善意,老师说主角要像太阳。
继续交朋友。院里的孩子如今都很喜欢他了,虽然他依然搞不清楚“被喜欢”应该对应什么内在状态,但他学会了在合适的时机说合适的话,这让他与人相处时几乎不会出错。
继续帮助别人。帮不擅长收拾的孩子整理床铺,帮吵架的孩子调停,给草丛里的白猫带饭——那只小猫现在已经会一路跟着他走,像个白色的小跟班。
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书上写,做事要有动机;老师说,主角就是要帮助别人的,火光会照到勇者自己身上。可他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很久,那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零件,就没有温度。
但是老师说做,所以他就做了。老师说过“明天见”,那么约定就悬在明天之前。他想,等课程结束的那天,她会出现的。她会从院门口跑进来,双马尾一晃一晃,得意洋洋地告诉他:毕业啦,现在可以知道我的名字啦。
到那时他就可以知道——
告诉他名字的人,叫什么。
墨白一直等到了第五个星期。
等来的不是她,是一对夫妇。
——
那是一个有风的下午,墨白正蹲在草丛边喂猫。陈姨在屋檐下朝他招手,说有人来见他。他擦了擦手走过去,看到一对三十岁上下的男女,衣着整洁,眉眼温和。男人有些局促地蹲下来,和他平视;女人则好奇地打量着他,眼里带着一点他读得懂的情绪——和院里孩子被领养走之前,来看他们的那些大人脸上的一模一样。
“你就是墨白吧?”男人问。
“是。”
“我们……”男人和身边的女人对视了一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们想领养一个孩子。听说你很乖,还会照顾人,院子里的小家伙们都跟你亲。”
墨白没有说话。他想起老师说的,主角会遇到很多很多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主角,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变化”。而他过去五年学到的一切,都不足以应对“变化”。
“你愿意和我们回家吗?”女人轻声问,“我们会把你当作亲生的孩子。”
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吹动了槐树的叶子。墨白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下的小板凳。板凳空着。从很多天前起就一直是空的。
约定仍然悬在明天之前。但如果他离开了这里,明天来了的时候,她要在哪里找他呢?
墨白站在风里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她的任何信息——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存在过。她是唯一一个他无法用逻辑反推的人。
最后他朝那对夫妇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和你们回家。”
离开的那天,院子里的孩子们都出来送他。被他帮过找弹珠的男孩、那两个共持半张卡片的孩子、陈姨,还有那只白猫,一路从草丛跟到了院门口,喵喵地叫。墨白蹲下来,最后挠了挠它的下巴。
如果有机会,请代我转告她——他在心里对白猫说,虽然他知道猫听不懂,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转告。课程还没结束。名字,我还没有知道。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那对夫妇走出了孤儿院的大门。
——
新家比孤儿院小,却暖。墙是米白色的,沙发是软的那种,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女人——现在应该叫妈妈了——一路上牵着他的手,絮絮地说着“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学习用品都买了新的”,男人——爸爸——在旁边补充着“有什么不适应的就说”,两个人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到他的热忱。
墨白听着,挂起练了一个夏天的笑容:“谢谢爸爸妈妈。”
夫妇俩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瞬间化开了。
“对了,墨白,”爸爸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在一扇门前停下,“从今天起你还有个妹妹。”
他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很亮,下午的阳光铺满半个屋子。房间角落里,缩着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白得像纸上落下的一片雪,白头发,蓝眼睛,抱着膝盖坐在墙角,一动不动。听到门开的动静,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空空的——墨白很熟悉那种空,他在镜子里见过。那是没有装零件的眼睛,是苍白着的人。
夫妻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和一点心酸:“墨白,你是哥哥。这是你的妹妹,墨柠。”
“这孩子不爱说话,身体也不太好。你是哥哥,可一定要照顾好她哦。”
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墙角的女孩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在这一瞬间,很多年后的很多故事仿佛都还没有发生,只是两个苍白的孩子,在彼此的眼睛里认出了某种相同的东西。
墨白想起草丛边那只一路送他到门口的白猫,想起槐树下那张空着的板凳,想起那个悬而未至的、属于明天的名字。
他朝那个白色的身影走过去,蹲下来,让自己和妹妹平视。然后,他露出了那个练了无数次的、弧度标准的微笑。
“嗯。”墨白说,“爸爸妈妈,我会的。”
——她会好起来的。他平静地想。不知道怎么想的时候,就按老师说的做吧。
主角是要温暖所有人的。火光,也会照到勇者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