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在生物钟的催促下睁开眼,入眼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蓝色的光。
他的起床流程是一套固定的顺序:睁眼三十秒,活动一下四肢;坐起,让血液适应重力;赤脚踩上地板,感受凉意从脚心传导至小腿——这个过程能让他的大脑从“待机”切换到“运行”。
身体里没有任何“早起真好”或者“好想再睡五分钟”的冲动。清晨和凌晨在他这里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此刻是该起床的时间。
他穿好衣服,叠被。被子要对折两次,边角对齐,枕头拍松,摆回床头正中——这套动作他做了十年,闭着眼睛也能完成得像用尺子量过。洗漱,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
镜中的少年黑发柔软,蓝眼睛,五官干净得近乎单薄。他把嘴角提起到标准弧度,眼睛弯出恰到好处的角度,停顿三秒,确认肌肉记忆的准确性。很好。这是“温和的哥哥”和“可靠的邻居”应当配备的表情。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墨白和那双蓝眼睛对视了两秒,移开视线。他和这面镜子之间维持着一种长期合作关系:镜子负责告诉他表情是否合格,他负责不问镜子更多问题。
下楼,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三个人的早餐。
墨家的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栋房子名义上住着四口人,实际上常年只有两个孩子。墨白从初中起就接管了厨房——不是因为有热爱,而是因为“哥哥应该照顾妹妹”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设定,而他恰好是一个按标准设定运转的人。
味噌汤、煎蛋、烤吐司、切好的苹果。味噌汤要用小火,滚了再煮九十秒,这是三年里试出来的最优解——时间短了豆腥味不散,长了豆腐会老。他把煎蛋做成三个不同的熟度:自己的全熟,墨柠的溏心——她只吃溏心,蛋黄流淌的状态会让她吃饭的速度快上不少,这是三年观察得出的数据——白秫的……
冰箱门打开的时候,他的手停顿了一秒。
保鲜层里码着三个便当盒,包装得一丝不苟,盒盖上贴着便利贴,字迹清瘦工整:
【萝卜丝(必须吃完,对眼睛好)。周三之前不许吃冷的。——秫】
白秫的妈妈又出差了。根据过去十年的统计,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七到十五天里,白秫会继续像一株被移植过来的植物那样,把根扎在墨家。
墨白取出其中一个便当盒,神色不变地把里面的白萝卜丝倒进汤锅里加热。他喜欢白秫做的菜,干净、清淡,每一样食材都被认真对待过。但他必须加热——便利贴上写了“不许吃冷的”,虽然这行字显然是写给白秫自己的,但他一向选择最不会出错的处理方式。
热汤的时候,他把三个便当盒的便利贴逐一读了一遍。三张,内容各不相同,一张叮嘱萝卜丝,一张叮嘱牛奶,一张写着【鸡蛋每天最多两个,吃多了不消化】。措辞像说明书,没有一句“想你了”。十年的便利贴摞起来大概有几千张,也没有一张写过这三个字。
他把便利贴抚平,码齐,放进橱柜第二个抽屉。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他没有想过为什么要留着它们,留到第三年,这个动作就变成了不需要理由的惯例。
六点四十分,他走上楼,敲响走廊尽头的房门。
“墨柠,起床了。”
没有回应。这在预料之中。他又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门进去。
窗帘拉着,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床中央鼓起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包。那个包一动不动,仿佛是一件被遗忘在床上的白色毛线衫。
“再不起床,早餐就凉了。今天有你喜欢的溏心蛋,等下冷了就不好吃了——”
“……哥哥骗人。”
被子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白色的包蠕动了一下,从被口探出半个脑袋。白得近乎透明的长发乱蓬蓬地披着,一张巴掌大的脸,蓝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地聚焦在他身上。
“我没有骗人。”
“那就是还能睡。”墨柠逻辑清晰地得出结论,然后把脑袋缩了回去,“哥哥再陪我睡五分钟。”
“不行。今天是你初三的第一天,不可以迟到。”
“初三不用哥哥送……”
“但是我顺路。”
被子里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白色的小包开始窸窸窣窣地蠕动,像一只蚕在茧里翻身。墨柠从被子里拱出来,睡衣的肩带滑到手臂上,头发乱得像鸟窝,她也不整理,就这么光着脚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这个女孩漂亮得不太真实——白发蓝眼,皮肤白得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像橱窗里精致的人偶。但人偶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是空茫茫地映着他的影子。
“早安。”她说。
“早安。”墨白熟练地俯身,让她把额头贴过来,碰了碰他的额头。
这是他们之间的“开机仪式”。墨柠称之为“充电”,不碰一下,她这一天的系统就处于低电量状态。这个仪式的起源已经不可考——大概是很多年前某个她发烧的夜里,他用额头试她体温,第二天烧退了,这个动作却被她写进了守则,从此不可撤销。
“充好了。”墨柠面无表情地宣布,然后赤着脚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哥哥,今天那个棕头发的也会来吗?”
“白秫姐姐有名字。”
“她占用了哥哥的时间。”墨柠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今天会下雨”一样客观,“三年级开始,她每天都来。平均每次占用哥哥一百一十七分钟的注意力。今天开学,我想让哥哥只看着我。”
“统计得不准确。”墨白面不改色地纠正,“平均值应该是一百零五分钟,你把我去卫生间的时间算进去了。”
“那也很多。”
“她是邻居,是家人。”墨白把干净的衣服放在她床头,“而且,一个人占用另一个人的时间,不能叫‘占用’。白秫姐姐很孤单。”
墨柠抱着衣服,空洞的蓝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她不太理解“孤单”需要多少计量单位,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哥哥话语里的态度——哥哥认为那个棕头发的女孩是“需要照顾的”。
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
“那我也要一起照顾她。”墨柠说,“这样她占用的就是‘我们’的时间,不是哥哥一个人的。”
墨白看着她认真的小脸,伸手揉了揉那团白发。发丝细软,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攥不住的潮雾。
很多年前,这团头发的主人缩在墙角,谁都不看,谁都不理,像一件被世界退回的货物。现在她会为一百零五分钟的分配方案进行谈判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墨白说不清。他只知道,时间这种参数,用在某些人身上,会产生无法写入流程表的变化。
“好。快换衣服,下楼吃饭。”
七点过十分,门铃响了。
白秫站在晨光里,背着画袋,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跑得有些喘。齐耳的棕色短发被汗水沾在脸颊边,黑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明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太阳。
“早安——!墨白,墨柠!开学快乐!”她元气十足地喊道,把购物袋举起来,“我买了牛奶和鸡蛋!我妈说家里的食材必须三天内更新一次,所以我把快过期的都搬过来了,嘿嘿。”
“重不重?”墨白自然地接过购物袋,侧身让她进来。
“不重不重!”白秫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说。动作轻车熟路——玄关里有一双她的专属拖鞋,粉色的,和墨家另外三双并排放着,已经放了很多年。“反正都是要吃的,放在你们家和我家没区别嘛!”
这话说得无比自然。毕竟从六岁那年墨家搬到隔壁开始,她的童年、少年,一大半都是在这栋房子里度过的。她在这里写作业、画画、看电视、等出差的妈妈回家,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后来渐渐明白,妈妈出差的间隙越来越长,而墨家的灯永远亮着。
餐桌上,三个人各就其位。墨柠坐在墨白左手边,身体微微倾斜,让肩膀能碰到哥哥的胳膊——这是她的“信号接收器”,失去接触超过十分钟,整个人的情绪值就会肉眼可见地下滑。白秫坐在对面,把便当盒打开,献宝似的推过来。
“墨白,尝尝我昨天做的玉子烧!这次我控制了火候,绝对没有上次那么甜了!”
“上次也不是甜的问题。”墨白夹起一块,认真地咀嚼,然后点头,“是你把糖放了两遍。”
“啊……原来是这样吗?”白秫恍然大悟,然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就说嘛,我还以为我的味觉出问题了!墨白你快多吃点,这个补——”
她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