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秫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那停顿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换一个观察力稍弱的人，根本不会发现。但墨白看到了——她的肩膀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向内收了半寸，像某种本能的蜷缩，随即又迅速展开，笑容重新挂回脸上，甚至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妈妈！”她接起电话，声音是刻意扬起来的轻快，“早呀！我到墨白家了，刚在吃早餐——”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语速很快，很急。白秫安静地听着，筷子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轻轻磕着。
“嗯，吃了，味噌汤和煎蛋……萝卜？有呀，我带了便当，墨白帮我热了呢。”她看了一眼墨白，眼睛弯弯的，“知道啦，不吃冷的……嗯，晚上七点前到家……和同学？就是和墨白、墨柠一起……”
电话那头又说了很长一段话。白秫的筷子停了。
墨白低头喝汤，耳朵却把这通电话的节拍记得很清楚。母亲的问句平均十一秒一个，白秫的回答平均不超过四个字。这不是通话，是例行点验。他听过几百通这样的电话，地点在玄关、在餐桌、在她系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每一次的开头和结尾都一样，中间的部分也大同小异——吃了吗，穿够了吗，定位开着吗。
“……手机定位我开着呢。”她的声音还是笑着，但尾音轻了一点，“嗯，真的开着。书包的夹层里还有备用充电宝，你说过的，我都记得……妈，你不用——好，好，我知道，晚上视频，我在家等你。”
通话结束。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完美复位。
“我妈妈就是这样！”她笑着对墨白解释，语气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段子，“她一个人在锦川出差，还要远程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吃饭。从小学开始就这样了，到现在还把我当小孩。”
“嗯。”墨白给她添了一勺汤，“阿姨是担心你。”
“担心过头啦。”白秫捧住汤碗，手指在碗壁上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我爸爸要是还在，她肯定不用这么累……哎呀，说这些干嘛！新学期第一天，要开心一点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碗里的汤，没有看他。
墨白安静地观察着。他看到白秫的肩膀以一个极小的幅度持续紧绷着，看到她说完“爸爸”两个字后筷子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那是她整理情绪的习惯动作。他还看到她的笑容弧度比接起电话之前高了三度左右，高得不自然，像被人用线提着两端。
悲伤的人有两种。一种哭给你看，一种笑给你看。后者往往更难处理，因为连她自己都信了。
“嗯，新学期。”墨白说。他没有戳破，只是伸手，把白秫碗里的葱花挑到自己碗里——白秫从小不吃葱花，但每次做饭总会下意识放一点，因为那好像是记忆里爸爸做菜的习惯，而她舍不得改掉。
白秫看着他的动作，眨了眨眼，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墨白。”
“嗯？”
“你真好，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坐在旁边的墨柠抬起头，看看白秫，又看看哥哥，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咬了一大口，蛋黄流出来，她也不擦，只是用一种无机质般的平静语气宣布：
“哥哥只对家人好。”她说，“所以你要一直是家人。”
白秫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伸手越过桌面揉了揉墨柠的白发：“知道啦知道啦，我永远是你们的家人！”
墨柠的头发被揉乱了。她没有躲开，只是面无表情地嚼着蛋，心里默默计算着：刚才那一下，白秫碰哥哥挑葱花的手用了零点五秒，碰她的头发用了三秒。结论：哥哥在她心里的优先级仍然低于自己。
可以容忍。暂时。
七点半，三个人一起出门。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切过路面，早点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地拉开，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汇入人流。白秫走在墨白左边，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学期的打算——美术班的素描课换了画室，窗户朝北，光线适合画静物；暑假她画完了两本速写，老师说她有进步，但原话是“进步空间依然巨大”，她怀疑这是批评。
“这要看基数。”墨白说，“基数越小，进步空间越大，这是数学事实。老师的措辞没有褒贬。”
“你这是在帮我说话还是在捅我刀子啊！”
“陈述事实。”墨白说，“不过可以补充一条。你现在的画确实更好看了。”
白秫眨了眨眼：“真的吗？不是安慰我的？”
“不是，你的画我都看了五六年了，有没有进步我还是看得出来。”
“哦……这样啊……”她的耳尖红了一下，随即又高兴起来，脚步都轻快了半拍，“那，那下次我画点更好的给你看！”
墨柠走在右边，安静地攥着墨白衣袖的一角，像一枚白色的、沉默的挂件。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人流挤了一下，她的手指收紧了半分，等人群散开，才慢慢松开。路过便利店门口，她的视线在橱窗里的新布丁上停留了片刻，被白秫当场抓获。
“想吃？”
“没有。”
“盯了快一秒了还说没有。放学给你买。”
“……要两个。”
“为什么是两个？”
“哥哥一个。”墨柠说，“公平分配。”
墨白走在中间，听着左边的声音，感受着右边袖口的拉力。
在看到路边那座开了十多年的店铺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段路，三个人一起走了快十年。从小学到初中，电线杆换过一次广告，面包店换了两次招牌，只有三个人的相对位置没有变过——中间是他，左边是声音，右边是拉力。
他把这称作：固定程序之外的固定程序。
今天也是“主角”运行正常的一天。他想。虽然还不太明白，这种“正常”究竟通向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