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学生会办公室的挂钟准时敲响。
墨白合上名单,把核对完毕的资料按班级分类码齐,在便签纸上写下“已完成,高二(三)班备注已转交高二负责人”,压在文件最上方。然后他脱下学生会的工作袖标,叠好,放进抽屉——这是他的习惯,工作和私人时间的分界线必须清晰可见,就像电路的开关,要么通,要么断,不存在半通不通的状态。
“副会长,你不吃食堂吗?”熊瑞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问。这位风纪委员从上午十点开始就在喊饿,此刻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海带。
“我去初中部。”墨白背上书包。
“初中部?”熊瑞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边食堂比咱们这儿难吃多了!听说菜里连油水都没多少,都干巴巴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墨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涌出了午餐时间的人流,谈笑声、脚步声、椅子的拖曳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杂烩汤。
他当然知道高中部的食堂更好。三层楼,有面档、有盖浇饭、有据说从外地请来的点心师傅。但他答应了白秫——“中午我来初中部找你”。
承诺在他这里同样是一条不可打折的通路。而且白秫那个人的状态,就像一台需要定期确认锚点坐标的仪器。锚点是他,坐标是“中午见”。仪器运转良好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可一旦坐标失联——
墨白想起今早那通电话里,她攥紧碗壁的指节。
——失联的后果是未知的。而他不喜欢未知。
初中部的食堂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高中部的食堂像个现代化的美食广场,而初中部的食堂更像一个……大型的、略显局促的家庭餐厅。桌椅有些年头了,墙皮在角落处微微剥落,打饭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队伍里有穿校服的,也有几个偷懒没带胸牌的初三生正互相帮忙打掩护。
墨白在门口站了两秒,就锁定了目标。
靠窗的第四张桌子。白秫和墨柠已经坐在那儿了——确切地说,是墨柠先占好了三个座位。她以标准的三无表情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书包放在右边的椅子上,用一只手按着,像护崽的母兽守护领地。白秫坐在她对面,正一边往嘴里塞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数落她。
“……你吃那么少怎么行,初三诶,可是很费脑子的!青菜也要吃掉,不许挑——哎呀墨白!”
白秫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身影,整只手举得高高的,用力挥舞,差点把筷子甩出去。周围几张桌子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小声嘀咕“那是高中部来的学长,怎么来这吃我们的难民餐”,语气里混杂着好奇。
墨白走过去,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书包被墨柠迅速地挪开,然后那只冰凉的小手不动声色地贴上了他的胳膊。
“哥哥晚到了四分三十七秒。”墨柠说。
“学生会收尾花了时间。”墨白把袖子递过去让她攥好,“抱歉。”
“原谅你了。”墨柠面无表情地宣布,然后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夹到他碗里,“这是惩罚。”
“喂,墨柠,你明明刚才还说要吃掉的!”白秫瞪大眼睛。
“对哥哥的补偿和我要吃青菜,是两回事。”
“这是什么歪理啊!”
墨白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份青菜,又看看对面气鼓鼓的白秫,把餐盘上的糖心蛋一剖两半,一半放回墨柠碗里,一半放进白秫碗里。
“能量守恒。”他说,“这样,就总量不变了。”
“听起来好科学,但是哪里怪怪的!”白秫嘴上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地把半颗蛋吃掉,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仓鼠。
午餐的例行流程开始了。白秫负责聊起话题,内容涵盖今天开学第一天的所有见闻——她们班新来了个严厉的专业课老师,第一节课就让全班画苹果;坐她旁边的女生借了她半块橡皮,然后说她的橡皮有一股柚子的香味;美术教室的窗户坏了,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响,害她画素描的时候手抖。
“画苹果很难吗?”墨柠忽然问。
“难的不是苹果。”白秫咬着筷子头,认真地想了想,“是画得‘像’和画得‘好’之间的区别。老师说要画出苹果的生命感,可苹果有什么生命感嘛,它又不会动,又不会说话。”
“会烂。”墨柠说。
“……那倒是。”白秫被噎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墨柠你真是,每次说话都正中靶心!”
墨白安静地听着,筷子匀速运转。他注意到白秫说到美术教室的窗户时,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飘忽——她的“不自在”从不说自己,只说环境。窗户会响,所以手抖;老师严格,所以画不好。永远把原因放在外面,这是她的防御机制。
“墨白,你的学生会怎么样?”白秫忽然把话题转向他,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的,“会长是不是很凶?你有没有被欺负?”
“没有。会长很能干。”
“那就好……”白秫点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等等,‘很能干’是什么意思?你是夸她还是在记仇?”
“是客观评价。”墨白顿了顿,“不过开学之后,学生会的事情可能会多起来。上一年学生会十月初就要开始准备学园祭了,筹备期大概要近两个月。”
桌上安静了一瞬。
墨白感觉到了袖子上的拉力变了。墨柠的手指原本只是轻攥着他的袖口,此刻收紧了几分,力道透过布料传递过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突然抓紧了栖枝。
“一个月……”白秫重复了一遍,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弧度有了细微的变化,“那、那中午呢?中午还能一起吃饭吗?”
“中午可以。”墨白说,“筹备期的会议都排在放学之后。”
“哦,那就好!”白秫重新笑起来,这次弧度高了两度,像松了口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放学后的时间本来我也是画画嘛,没差的!墨柠你呢?”
墨柠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白米饭上卧着半个溏心蛋,蛋黄的金色沿着米粒的缝隙慢慢渗开。她盯着那片金色看了很久,久到白秫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墨白,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哥哥。”墨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放学后的时间,你会在学生会待多久?”
“不确定。看工作进度。”
“会比以前久吗?”
“……会。”
“久多少?”
墨白想了想,给出一个诚实的估计:“大概每天多两个小时。”
墨柠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被墨白捕捉到了——他的妹妹不常做表情,所以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是高价值信息,就像平静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就意味着一颗石子。
“知道了。”墨柠说。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饭,再没有说话。
白秫看看墨柠,又看看墨白,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某种她读不懂的暗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话题岔开了,讲起了她们班今天来的一只小猫。
——
午餐过半,白秫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肩膀极轻地绷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妈妈?……嗯,在吃,和墨白墨柠一起……食堂的,排骨和青菜……没有吃冷的,真的没有……”
这次的通话比早上短。但挂断之后,白秫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低头快速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才抬头,对上墨白的目光。
“晚上要视频。”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她说想看看我的房间,检查我是不是又把画具堆得到处都是。你知道的,她的‘视频检查’惯例——书架从左到右扫一遍,垃圾桶要看,连床底都不放过。”
“嗯。”
“其实她看不到什么啦。”白秫笑了笑,低头戳着碗里的排骨,“我又没藏什么……”
“你的速写本呢?”墨白问。
白秫的手停住了。
“你说过的,速写本里有一半是‘不想给妈妈看的东西’。”墨白平静地说,“上次你把它藏在我家书房第三层,那本《世界建筑史》后面。”
“……墨白。”白秫抬起头,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窘迫,又像是别的什么,“你记这个干什么呀。”
“因为你说过,‘要是被妈妈翻到就完了’。”墨白看着她,“所以帮你记着。”
食堂的喧闹声在周围持续着,打饭窗口前重新排起了队,有人打翻了汤碗引来一阵惊呼。靠窗的这张桌子却在这一刻安静得有些特别。
白秫盯着墨白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没有提线木偶式的上扬,而是慢慢地、从眼角处软化开来的那种——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时,底下涌出的第一股水。
“你这人真是的。”她小声说,“哪有你这样的,把别人的秘密保管得比自己家的存折还牢。”
“存折没有你的速写本重要。”墨白说,“存折丢了可以补办。”
白秫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大口饭,借此掩饰某种差点决堤的东西。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彻底。
坐在旁边的墨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慢慢咽下嘴里的米饭,用只有墨白能听到的音量,平静地做出总结:
“白秫哭了。”
“没有。”白秫立刻抬头反驳,声音很大,眼睛确实干的,只是亮得过分,“我没有哭!墨柠你不要乱讲!”
“眼睛里进东西了。”墨白自然地接过话,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擦一擦。”
白秫接过纸巾,按在眼角,小声嘟囔:“……你们兄妹俩真的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也太好了。”
——
十二点四十五分,午餐时间进入尾声。
“对了!”白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纸袋,推到桌子中央,“差点忘了——开学点心!我昨天烤了一炉蔓越莓的,比上次成功多了!你们带在路上吃!”
墨柠打开纸袋,取出一块。饼干烤得金黄,蔓越莓干嵌在上面,像红色的小灯笼。她咬了一小口,咀嚼,然后看向白秫。
“比上次好吃。”
“诶?!真的吗!”白秫大喜过望,“墨柠的味觉我信!她可是连盐放多了一克都能吃出来的人!”
“没有那种能力。”墨柠面不改色地吃掉第二块,然后把纸袋的封口折好,郑重地放进墨白的书包侧袋,“哥哥的份,我保管。”
“你自己留几块。”墨白说。
“不要。饼干是诱因。”
“什么的诱因?”
“哥哥被拐走的诱因。”墨柠认真地说,“白秫的饼干越来越好吃了,万一哥哥以后只吃她做的饭怎么办?所以由我来分配,维持现状。”
白秫张大了嘴,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桌上:“墨柠!你怎么连饼干的醋都吃啊!太可爱了吧你!”
“不可爱。”墨柠严肃地纠正,“是风险管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惊动了邻桌,引来一片侧目。白秫毫无自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墨柠被她揉着白发,面无表情地忍受着,却没有躲开。
墨白看着这一切,安静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窗外,九月的阳光斜斜地切过食堂的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无序地旋转着。
他想,也许这就是“日常”的样子。三个人的午餐,守恒的溏心蛋,被保管的饼干,和一个哭不出来的人拼命笑着的侧脸。
他不知道这种日常能维持多久——学生会的忙碌、学园祭的临近、还有名单上那个走向旧图书馆的散发少女,都像水面下缓缓移动的阴影。但至少现在,光斑还在桌面上,尘埃还在旋转,一切都还没有改变。
“走吧。”墨白站起身,“要上课了。”
墨柠立刻站起来,攥住他的袖口。白秫慢了一步,拎着书包追上来,嘴里还念叨着下午的专业课。
三个人的影子在食堂门口重新并排铺开,像一幅构图标准的三人合影。
和早上一样。
——至少看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