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骂我,像你从前那样

作者:琳如 更新时间:2026/11/2 18:50:30 字数:3893

沈昭月再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

早饭是一碗小米粥,一个剥好的鸡蛋。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回那把椅子,从纸袋里抽出一部手机,搁在顾清漪膝头。

是原主的手机,粉色的壳,边角磨掉了漆。

"你不见的这二十三天,外头都以为你跟朋友出去散心了。"沈昭月说,"消息是我回的。你自己看看,别回去对不上。"

顾清漪解开锁。

置顶的对话框,备注是"妈妈"。

往上翻,几乎每天都有一两条,不长,也不催。

"清清,芳姨说你公寓的窗帘该换了,我让人下周去量尺寸。"

"今天路过你小时候学琴的那家琴行,老板还记得你。"

"夜里凉了,出门带件外套。妈妈不催你,玩够了就回家。"

回复那一栏,只有零星几个字。"知道了。""嗯。""别管我。"

顾清漪认得这种语气。原主从前就是这么回的,三四个字,冷冷淡淡,一年到头都一样。沈昭月学得分毫不差。

再往下,是今早六点四十新来的一条:

"清清,开学的东西都让人送到公寓了。妈妈很想你。"

顾清漪盯着最后四个字,喉咙忽然发紧。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女人总是温温和和地笑,说话从不高声,家里再大的事,到了她手里都像被抚平了。原主嫌她管得多,十条消息回一条,她也从不计较,第二天照样发。

"你妈妈,"沈昭月看着她,"对你很好。"

顾清漪没有说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开学之前,你回她一条。别太热络,跟平时一样。"

"……我知道。"

"还有这个。"

沈昭月又从纸袋里取出一叠纸,摊在床沿。

一张泛黄的收据,八十万,收款人宋建国。一份市二院急诊科的病历复印件,日期是四年前的一月,诊断写着:低温冻伤,晕厥。最底下是几页打印出来的表格,抬头印着"恒远建材有限公司",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有几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恒远。顾氏旗下最大的子公司。

顾清漪的指尖凉了下去。原主看不懂这些账,可她记得,去年过年,父亲在书房里打了一整夜的电话,第二天早上眼睛通红,母亲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敲门。

"这些东西,我手里还有别的。"沈昭月把纸一张张收回袋子里,"你在外头听话,它们就一直在我这儿。你不听话——"

她没有说完。

也不用说完。

第二天,沈昭月把她从那间屋子里带了出来。

那是郊外一栋两层的旧房子,红砖墙,院子里的荒草长到膝盖,墙角一株紫薇还开着,风一吹,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顾清漪被带下楼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她站在楼梯口,眼睛被晃得发酸,什么都看不清,只是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别想着跑。"沈昭月在她身后说,"方圆五公里没有人家。"

脚踝上的链子换了一截更长的,一头拴在楼梯扶手上,刚够她在客厅里走动。

沈昭月要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骂人。

她坐在褪了色的旧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支笔。顾清漪站在她对面。

"骂我。"

顾清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以前怎么骂我的,现在就怎么骂。"沈昭月抬起眼,"回去以后,许嘉禾她们第一件事,就是看你还骂不骂我。"

顾清漪张了张嘴。

那些话就在记忆里,一句不少。穷酸,土包子,你外婆那身衣服是捡来的吧……原主说起来,舌头都不用打弯。

可它们到了她嘴边,就像卡了一根刺。

"……穷酸。"

声音很小,尾音还在抖。

沈昭月的笔尖在膝盖上点了点:"不像。"

"穷酸。"

"不像。"

"你——"顾清漪攥紧了拳,逼着自己把整句话吐出来,"你这种穷酸的东西,也配跟我坐一张桌子?"

客厅里静了一下。

沈昭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还是不像。"

"……哪里不像?"

"你以前骂我的时候,"沈昭月说,"在笑。"

顾清漪的眼眶一下子烫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阵,才发觉眼泪已经砸在了地板上。

沈昭月没有说话。

她把笔搁在茶几上,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哭什么?"

"……不知道。"

"挨骂的又不是你。"

顾清漪咬着牙,没有出声。

沈昭月低头看了她半晌,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塞进她手里。

"喝了。明天接着练。"

她走到楼梯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怕成这样。"

第三天早上,链子解开了。

沈昭月蹲在她面前,攥着她的脚踝,把那圈银灰色的细链一点点褪下来。底下的皮肤早就磨烂了,红红的一圈,渗着淡黄的水,有的地方结了痂,又被磨开。

顾清漪自己都没留意,疼了这么些天。

沈昭月的手指在伤口边上停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又挪开。

"麻烦。"

她起身去拿药箱,回来时拧开碘伏,棉签按上去。顾清漪倒抽一口气,脚往回一缩,被她按住了。

"忍着。开学要穿裙子,伤成这样,难看。"

她的手其实不重,棉签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擦,擦完换一根,上药,缠纱布,最后在脚踝外侧打了个结,打得端端正正。

顾清漪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这个人,在给她恨了四年的人包扎。伤口是她亲手弄出来的,结也是她亲手打的。

"好了。"

沈昭月站起来,从药箱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手心。

一颗耳钉。银托,嵌着细碎的钻,有些旧了。

"你发烧那天,我摘的。"她说,"戴上。少了它,你妈会问。"

顾清漪攥着那颗耳钉,指尖发烫。她记得,这是母亲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原主拆开盒子时撇了撇嘴,嫌款式老气。

可那之后,原主每天都戴着。

她抬起手,把耳钉别回了左耳。

沈昭月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圈很细的银色手环,看上去和寻常首饰没什么两样。

"手。"

顾清漪伸出左手。搭扣扣上的那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定位,二十四小时。"沈昭月说,"手机随时接我电话,每晚十点前报行踪。还有——"

她顿了顿。

"在外人面前,你从前怎么对我,就还怎么对我。"

"……你是说,接着欺负你?"

"她们都当我是软柿子。"沈昭月垂下眼,"我还需要她们这么当着。"

"那要是我……"

"做样子可以,别真碰到我。"沈昭月看着她,"你碰我一下,恒远的账,就往外放一页。"

顾清漪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银色。比脚上的链子细,比它轻,甚至比它好看。

可它也是一种链子。

只是这一回,她能自己走路了。

那天夜里,房门已经不锁了。顾清漪醒来口渴,下楼倒水。

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蜷着一个人。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最上面一行写着许嘉禾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她看不懂的数字。

沈昭月睡着了,头歪在靠背上,眉心皱着,一只手垂在沙发边。

顾清漪站了很久,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条薄毯,轻手轻脚地展开,俯身盖到她肩上。

指尖刚擦过她的肩膀,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

沈昭月睁着眼,眼睛却是空的,像还困在梦里,攥着她的力气大得吓人。

"……刹车。"

她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冰冷的水里被人捞上来。

顾清漪愣住了。

刹车?

那本《心尖宠》她从头读到了尾。书里的沈昭月被欺负过,被关过,哭过无数回,可从来没有出过车祸。结局是一场盛大的婚礼,陆泽言单膝跪地,满场掌声。

沈昭月的眼神一点点聚拢,清醒过来,冷了下去。

"你干什么。"

"……你会着凉。"

沈昭月盯着她,没有松手。好几秒之后,她才低下头,看向自己攥着的那只手腕,正好压在那圈银环上。

"你碰到我了。"

顾清漪浑身一僵:"我——"

"记一次。"沈昭月松开手,把毯子扯下来扔回沙发另一头,翻身朝里,"回去睡觉。"

顾清漪捂着发红的手腕上了楼,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刹车。

书里没有这一段。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楼下那个人,好像并不完全是她读过的那个沈昭月。

"开学那天是八月二十四日,天阴着。"

沈昭月把车停在离校门两百米的路口。是一辆旧的黑色大众,引擎声有点闷。

顾清漪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脚踝上的纱布藏在丝袜底下,左耳那粒碎钻亮晶晶的,手腕上的银环缩进了袖口。早上出门前,她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记住了?"沈昭月问。

"记住了。"

中控锁没有解开。

沈昭月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挡风玻璃外的路口,指节微微发白。

"还有一条,没写进规矩里。"

顾清漪侧过头。

沈昭月仍旧没有看她,声音很轻,快要被引擎声盖过去。

"除了我,谁也不许动你。"

顾清漪的手指在膝头蜷了一下。

这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敢问。

咔哒一声,车门锁松开了。

"下车。"

她推开门,走进阴灰色的天光里。走出二十几步,听见身后的车子重新发动,声音慢慢远了。

她没有回头。

校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宾利,车边站着三个人。

最中间那个女孩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踩着细高跟小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清清!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我们都快急疯了!"

是许嘉禾。

一身当季的新款套裙,头发卷得一丝不乱,身上是很淡的晚香玉香水味。原主的记忆里,许家在这座城里排得上第三,许嘉禾从小跟原主一块儿长大,人前人后都叫她"清清",叫得比谁都亲。

可也是这个人,当年第一个把那段视频转进了群里。

顾清漪抬起下巴,照着这几天练了无数遍的样子,懒洋洋地开口:

"出去玩了,不行吗?"

"行行行,大小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周晓雯也凑了上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往她手里一塞:"给你留的,还热着。"

"谢谢。"

话出口的那一秒,顾清漪就知道坏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许嘉禾眨了眨眼,周晓雯的笑僵在脸上,站在最后头的陈梦瑶,肩上的包带滑下来一截。

顾清漪的后背一下子湿透了。

"……怎么,"她硬着头皮扬起下巴,把原主那种拖长的尾音捡回来,"我说句谢谢,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停了两秒,许嘉禾扑哧笑出了声。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我还以为你被夺舍了呢!"

周晓雯跟着笑起来。

陈梦瑶没有笑。她低下头,把包带重新挎回肩上,什么也没说。

她们拥着顾清漪往教学楼走。走到喷泉广场的时候,许嘉禾忽然停住脚,用肩膀撞了撞她。

"看,"她压低声音笑,"咱们的老朋友。"

喷泉边,一个女孩抱着一摞书,低着头往教学楼走。白衬衫,牛仔裤,肩膀微微缩着,一副随时准备躲开的样子。

是沈昭月。

她看上去,和书里那个软糯可怜的女主一模一样。

可就在两人错身的前一秒,那个低着头的人极快地抬了一下眼。隔着三步远,隔着许嘉禾她们的笑声,那道目光落在顾清漪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手腕上的银环,轻轻震了一下。

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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