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环那一下震动,隔着袖口,轻轻敲在她的腕骨上。
沈昭月已经走过去了,白衬衫的背影在人群里一晃,就要拐上教学楼的台阶。
"站住。"
开口的是许嘉禾。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笑,喷泉边却有好几个人回过了头。沈昭月的脚步停了,肩膀轻轻一缩,慢慢转过身来。
"开学第一天,"许嘉禾挽着顾清漪的胳膊没松,下巴朝沈昭月一抬,"不过来跟清清打个招呼?"
顾清漪的胳膊一下子僵了。
她知道这是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这叫老规矩。每学期开学,沈昭月都要走到原主面前,鞠一躬,说一声"顾大小姐早"。腰弯得不够低,就重来。上学期重来了九次,许嘉禾举着手机一次一次地数,数到第九次,笑得蹲在了地上。
那一天,原主也笑了。
沈昭月抱着书走过来,在三步外停下。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顾、顾大小姐早。"
她弯下腰。
不深,也不浅,刚好是让人挑得出毛病的那个角度。
顾清漪看着那截弯下去的后颈,白得近乎透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几天前,就是这个人蹲在她面前替她缠纱布,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结。
"腰不够低呀。"许嘉禾笑眯眯地说,侧头看她,"清清,你说呢?"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掏出了手机。
陈梦瑶也举着手机,站在许嘉禾身后,屏幕亮着,红色的录制标一闪一闪。
顾清漪的舌尖抵着上颚,抵得发疼。
她记得原主该说什么。重来。再低一点。没吃饭吗。
那些话就在嘴边,一张口就能出来。
"行了。"
她把胳膊从许嘉禾手里抽出来,语气懒洋洋的,嫌弃得毫不掩饰。
"一大早看见她就烦,让她滚远点。"
许嘉禾愣了一下:"就这样?"
"不然呢?"顾清漪斜她一眼,"我昨晚没睡好,没那个闲心陪你玩。"
这话够冲,原主一贯就是这个脾气,许嘉禾倒也没起疑,只是嘴角的笑淡了些。
"清清不玩,那我陪她玩玩呀。"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沈昭月面前。
"昭月,书都要掉了。"
她伸手,像是要替她扶一扶怀里那摞书,指尖却在最上面那本的书脊上轻轻一推。
书一本接一本滑下去,散了一地。
"哎呀,"许嘉禾掩着嘴,"我不是故意的。"
沈昭月蹲下去捡。
一本,两本。她的手刚伸向第三本,一只细高跟就落了下来,鞋跟不偏不倚,踩住了她的手背。
许嘉禾低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那副甜甜的笑,鞋跟却慢慢地碾了下去。
"泽言哥昨天还问起你呢,"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近处几个人听得见,"问你外婆好不好,问你钱够不够花。你说,他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沈昭月没有出声。
她低着头,手背上的皮肤一点点泛白,又泛红。
顾清漪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把手里那杯奶茶往周晓雯怀里一塞,上前一步,一把攥住许嘉禾的胳膊,把人往后一扯。
"许嘉禾,你有完没完?"
许嘉禾被扯得一个踉跄,鞋跟从沈昭月手上滑开了。
"我说走了,"顾清漪盯着她,声音又冷又硬,"你听不懂?在这儿站了半天,我腿都酸了。"
许嘉禾看着她,眼里闪过一点什么,很快又笑开了。
"好好好,走走走,大小姐发话了。"
她挽回顾清漪的胳膊,亲亲热热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晓雯抱着那杯奶茶,在旁边吐了口气,小声嘀咕:"嘉禾,你刚才也太……"
话没说完,被许嘉禾瞥了一眼,咽了回去。
陈梦瑶放下手机,屏幕暗了。她落在最后,经过沈昭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弯腰捡起一本滑到台阶下的书,放在沈昭月脚边,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了上去。
顾清漪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背上,一直落到她拐进教学楼的门。
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教授在台上讲管理学,投影的光一明一暗。她坐在许嘉禾和周晓雯中间,满脑子都是那只鞋跟碾下去的样子。
还有那句话。他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顾清漪的指尖在桌下慢慢收紧。
书里写过的。等原主倒了,第一个跑到沈昭月身边,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叫她"昭月"的,就是许嘉禾。往后那么多年,她一直是沈昭月最好的朋友。
原来那份亲热底下,压着的是这个。
"清清,"许嘉禾凑过来,递给她一块巧克力,"中午去吃日料?我订了位子。"
"不去,"顾清漪说,"我要回公寓睡觉。"
"又睡?你这二十几天到底干嘛去了,回来跟丢了魂似的。"
"关你什么事。"
许嘉禾笑着骂了她一句"没良心",把巧克力塞进她手里,转头和周晓雯说起了别的。
顾清漪捏着那块巧克力,锡纸被体温捂得发软。
下课铃一响,她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没有回公寓。
她在校门口的药店里挑了一支消肿的药膏、一包冷敷贴,又绕到图书馆三楼,找到沈昭月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
人不在,大概是去打水了。桌上压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椅背上挂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顾清漪在书架后面站了一会儿,确定四周没人,才走过去,把药膏和冷敷贴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
想了想,她又撕下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压在药膏底下:
先冷敷,再上药。
写完,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来,只好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五十,她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给沈昭月打了电话。
只响了一声。
"说。"
"我在公寓,一个人。"
"嗯。"
那边静了一下,顾清漪听见很轻的一声撕开包装的响动,像是冷敷贴。
"药是你放的。"
后面顾清漪那声"……嗯",已经说明了一切。
"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
"我就在隔壁那排书架后面,"沈昭月的声音平平的,"你站了四分钟,傻子都看得出你在等什么。许嘉禾的人要是看见了,你早上在喷泉边那场戏,就白演了。"
顾清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早上,"沈昭月接着说,"你拉她那一下,太急了。你以前不会为了我,去扯许嘉禾。"
"我没为了你,"顾清漪脱口而出,"我是嫌她烦。"
那头没有声音了。
好一会儿,沈昭月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些。
"那最好。"
顾清漪握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的手,"她到底还是问了,"肿了吗?"
"……"
"沈昭月。"
"不关你的事。"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顾清漪听见那边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到了桌上,大概是那支药膏。
"今天陈梦瑶一直在录,"沈昭月忽然换了话题,"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许嘉禾踩我那一下,她没停。"
顾清漪愣住了。
"她录的不是我,"沈昭月说,"是许嘉禾。"
"她为什么……"
"不知道。"沈昭月顿了顿,"所以你得替我弄清楚。"
"好。"
"还有一件事。"
那边的翻页声停了。
"那部旧手机,不够。"沈昭月说,"上面只有一句'帮我拍下来'。他有一百种说法把自己摘干净:好奇,关心同学,年少不懂事,开了个过分的玩笑。真闹起来,进去的只会是举着手机的那个人。"
举着手机的那个人。
是这具身体。
顾清漪的喉咙一阵发干。
她又想起一件事。原主的记忆里,校门口出事那天夜里,父亲在书房坐到了天亮。第二天一早,他让司机去了学校。后来,那段监控就没了。
这件事,沈昭月没有提。她大概不知道。
顾清漪攥着手机,没有说。
"我要的不是那段视频,"沈昭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他为什么会提前知道,我外婆那天会去学校。"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沈昭月说,"可他会来找你。你不见了二十三天,他比谁都急。"
通话断了。
顾清漪握着发烫的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答应过,一个字不落。
可她还是瞒下了一件事。
十点四十,手机又亮了。
屏幕顶端跳出一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母,Z,后面跟着一颗小小的红心。
顾清漪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这个备注,是原主自己改的。改完那天,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此刻再看,顾清漪只觉得后颈发凉。就是这个人,提前知道沈昭月的外婆那天会去学校;就是这个人,一句话就让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举起了手机。
她点开。
"清漪,回来了?"
隔了几秒,又是一条:
"明天中午,老地方,我等你。"
字句温温和和的,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顾清漪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才点开输入框。
原主会怎么回,她记得:一串感叹号,一个撒娇的表情,再加一句"泽言哥你终于想起我啦"。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删掉了那串感叹号,又删掉了后半句,最后只剩下:
"好呀,泽言哥。"
后面跟着一个原主常用的小猫表情。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她把整段聊天截了图,发给沈昭月。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去。"
顾清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
"明天有雨。带伞。"
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