碘伏顺着地砖的缝往外漫,一直漫到顾清漪的鞋尖前。
她没有动。
宋小满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一地狼藉站着。宋小满的背抵在门框上,手还维持着端托盘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一下一下地抖。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喘匀那口气。
顾清漪往前迈了半步,想去捡地上的东西。
"别过来。"
声音不大,哑得几乎劈了。
顾清漪的脚停住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
沈昭月出现在门口,扫了一眼地上,又看了一眼门框边的宋小满,最后,目光落在顾清漪身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她走进来,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蹲下身,把滚到床脚的棉签一根根捡回托盘里,又用纸巾去吸地上那摊碘伏。动作很稳,很仔细,连溅到墙根的几点褐色都没漏下。
"小满,"她头也没抬,"去护士站再拿一套。这里我来。"
宋小满像是这才回过神,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经过顾清漪身边时,她贴着墙,侧过身子,绕开了一大截。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脚步声远了。
顾清漪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人。
沈昭月叫她"小满"。
她说去找医生,可前后不到两分钟,人就回来了,像一直站在走廊拐角,等着这一声响。
她什么都知道。
"楼梯间等我。"沈昭月把染成褐色的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换完药我过去。"
楼梯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隔远了。
顾清漪背靠着冰凉的墙,盯着脚下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的台阶。顶上的声控灯灭了,她没有去跺脚,就这么站在昏暗里。
那双眼睛。
泳池边,趴在瓷砖上咳水的那双眼睛,刚才在门框边,又一次那样看着她。
原主的记忆里,那天之后的事,她几乎没怎么想过。八十万给出去了,宋家搬走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一合,就什么都没有了。原主照样过生日,照样开派对,泳池照样放满了水。
只有这一次,水底下的东西浮了上来。
门被推开,灯亮了。
沈昭月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早就知道她在这儿。"顾清漪盯着脚下的台阶,没有看她。
"嗯。"
"你算好了换药的时间。"
"嗯。"
"……为什么?"
沈昭月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是我请来的。"
顾清漪一怔。
"三年前,我在外地一所护校找到她。"沈昭月的声音很平,"她妈在做透析,她白天上课,夜里在网吧当网管,一个月挣一千八。我用基金会的名义给了她一份助学金,毕业前,又托人把她的实习安排进了康宁。"
顾清漪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
"所以,她分到八楼,也不是碰巧。"
"不是。"沈昭月说,"外婆那一层的护士,我得信得过。"
"你信她?"
"她吃过苦,知道疼是什么滋味。"沈昭月垂下眼,"这大半年,外婆的药都是她换的。手很轻,比请来的护工都轻。"
"那她知道……帮她的人是你吗?"
"知道一半。她以为我只是替她找了家基金会。那笔钱是我的,她不知道。"
沈昭月顿了顿。
"你初二那年的事,她写了一份东西,签了字,按了手印。在我这儿。"
原来是这样。
那间屋子里,沈昭月一张一张摊在床沿的那些纸,没有一样是虚的。
"那今天,"顾清漪的嗓子发紧,"你是想让我看见她?"
"我想看见你。"
沈昭月看着她,目光很深。
"看你见了她,会怎么样。"
楼梯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
"我在外面,"沈昭月说,"听见小满说'别过来'。"
顾清漪的喉咙动了动:"……我只是想帮她把东西捡起来。"
"我知道。"
"……"
"你以前见了她,会笑。"
顾清漪的手指在身侧蜷紧了。
"你是真的怕了,还是装出来的,"沈昭月说,"我分不清。"
"那你现在分清了吗?"
"没有。"
她答得很干脆。
顾清漪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天泳池边,岸上笑的不止我一个。想说,是许嘉禾先开的口,她说推下去,看她会不会游。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自己先听出了味道。
那是在替自己开脱。
不管旁边站着谁、说了什么,推下去的那一下,是这只手。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沈昭月。"
"嗯。"
"我该怎么还?"
"外婆那一份,"沈昭月说,"每周三、周五,你来,我看着你还。"
"宋小满那一份呢?"
"那是你的事。"
顾清漪抬起头。
沈昭月已经转过身,手搭上了门把。
"只有一条,"她没有回头,"别拿钱。"
"……"
"你家拿钱买过她一回了。"
门开了,又合上。
声控灯亮了几秒,又慢慢暗了下去。
顾清漪从楼梯间出来,经过806时,看了一眼门边插着的床头卡。
方秀兰,七十九岁。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往护士站走。
护士站的人说,宋小满在后面的茶水间。
顾清漪找过去时,她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半个已经凉了的肉包子,一口也没吃。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几棵银杏还绿着,叶尖刚泛出一点黄,有护工推着轮椅在底下慢慢地走。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看清是谁,她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
"你来干什么。"
顾清漪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想了一路该怎么开口,可真站到这里,那些打好的腹稿全散了。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
宋小满看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明白这三个字为什么会从这张嘴里出来。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很冷。
"你家给过钱了,"她说,"你还想买什么?"
顾清漪没有说话。
"八十万。"宋小满把那半个包子放在窗台上,"我妈靠那笔钱,多做了两年透析。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家。"
"……"
"我们搬走那天,整个小区的人都在楼下看。"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他们说,宋家那个女儿,自己掉进人家泳池,转头就讹了八十万,真有本事。"
顾清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记得那个说法。不是听别人讲的,是原主的记忆。父亲的律师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母亲在客厅里叹了口气,原主坐在楼梯上,听见那句"就说是她自己失足",只觉得挺好,这样就没她什么事了。
"我没想买什么。"她低声说。
"那你想要什么?"宋小满盯着她,"你爸又遇到麻烦了?还是怕我哪天开口?"
"都不是。"
"顾清漪,"宋小满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靠近她这件事本身,就让她浑身不舒服,"你从来不会什么都不要。"
顾清漪没有辩解。
辩解什么呢?说我不是她?说我也恨她?
站在宋小满面前的,就是那张脸。
宋小满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再说点什么,辩解也好,威胁也好。
可顾清漪一直没有开口。
宋小满的眼神慢慢冷了下去。她拿起窗台上那半个包子,从顾清漪身边走过去。
"我还要上班,"她说,"你走吧。"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你以后别来八楼了。"
"……我每周三、周五,都会来。"
宋小满猛地回过头。
"你来干什么?"
"陪方奶奶。"
茶水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宋小满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变:惊愕,不信,最后沉成了一种很硬的、带着刺的戒备。
"你要是敢碰她一下,"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就算不干这份实习,也不会放过你。"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了。
顾清漪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一小块被包子压出来的油印。
过了很久,她才走到窗边,往下看。
后花园里,宋小满坐在一棵银杏底下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那半个包子攥得变了形。
顾清漪没有下去。
她只是站在窗边,一直看着,直到那个穿浅粉色护士服的背影擦干了脸,站起来,重新走回了楼里。
那天下午,她在806待到了五点。
沈昭月不在。病房里只有她,和床上那个安安静静的老人。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学着沈昭月的样子,挤了一点护手霜在掌心,捂热了,轻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的骨节一节一节的,清清楚楚。
她揉得很慢,很轻,生怕重了一点就会弄疼她。
五点十五分,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停。
顾清漪抬起头。
门上那一小块玻璃里,闪过一角浅粉色的衣摆,很快又不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揉着那只手。
"方奶奶,"她小声说,"我明天不来,周五再来。"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可她觉得,这句话,门外的人应该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