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是在窗边醒过来的。
天已经亮了,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昨夜的水痕。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背靠着窗台,怀里还抱着那只空了的保温杯,脖子僵得转不动。
楼底下,那个老位置空了。
只剩路面上一块干的长方形,四周都是湿的,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
她低头看手机。
六点十二分,有一条消息。
"退了没有。"
顾清漪找出体温计,夹了五分钟。三十七度二。
她回:"退了。"
那边回得很快:"下午两点,康宁路六十六号。"
隔了一行,又是一句:
"吃了饭再来。"
周三下午没有课。
顾清漪站在康宁医院门口时,是一点五十五分。
医院很大,白色的楼,门口一排桂花树,枝头刚冒出米粒大的花苞,空气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有护工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轮椅上的老人裹着毯子,眯着眼,像睡着了。
她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地方。四年前那个中午之后,原主再也没打听过,那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好像那只是一段拍完就删的视频。
手腕上的银环轻轻震了一下。
我在。
她抬起头。
沈昭月站在大厅的玻璃门里面,穿着那件黑外套,头发低低地扎着,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隔着玻璃,她看见顾清漪,没有招手,只是站着,等她自己走进来。
顾清漪推门进去。
沈昭月上下看了她一眼,抬手,用手背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很快,凉凉的,一触就收了回去。
"嗯,退了。"
顾清漪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
八楼,特需病房,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推门之前,沈昭月停了一下。
"从今天起,"她没有回头,"每周三、周五下午,你来这里。"
"……来做什么?"
"陪她。"
她推开了门。
病房很大,也很静。窗边一盆绿萝垂下来,叶子擦得发亮。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旧相框,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一个老人膝头,两个人都眯着眼在笑。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很瘦,很小,薄薄的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脸上的皮肤松松地贴着骨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耳后别着一枚黑色的发夹。
顾清漪站在门口,脚像是钉住了。
她认得这张脸。
不是从照片里,是从那股洪水一样的记忆里。正午的光,灰色的水泥地,一个穿旧外套的老人被保安拦在校门外,怀里死死护着一只保温饭盒,听见有人笑,茫然地抬起了头。
就是这张脸。
"外婆,"沈昭月走到床边,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我来了。"
她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把木梳,一瓶护手霜,一只指甲刀。
她先把老人有些乱了的鬓发重新梳了一遍,梳得很慢,一缕一缕,再把那枚黑发夹别回耳后。然后挤了一点护手霜在掌心捂热,握住老人那只枯瘦的手,从指尖到手背,慢慢揉开。
"昨天下了好大的雨,"她低着头说,"你最怕下雨了,一下雨膝盖就疼。护工阿姨说你这两天夜里睡得不安稳,是不是又疼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
"我换了个新的护手霜,没什么味道。你闻不惯香的,我知道。"
顾清漪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她从没听过沈昭月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不冷,不平,没有一点算计,像一个很小的孩子,趴在大人膝头,絮絮叨叨地讲着学校里的事。
沈昭月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拿起指甲刀,一根一根地修。
修完最后一根,她才抬起头。
"过来。"
声音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顾清漪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沈昭月站起身,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外婆,"她说,"这是那天,站在校门口的那个人。"
顾清漪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我把她带来了。"沈昭月看着床上的人,语气很平,"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等你醒了,自己说。她有什么话,现在就说给你听。"
说完,她退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看向窗外。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顾清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她想说话。
可那些话一句一句涌上来,又一句一句堵在喉咙里。
她该说什么?说那天的事不是我做的?可那只手就是这只手,那张嘴就是这张嘴。说我会还?拿什么还?那四十一秒,那四年,那一地撒开的饺子。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过了很久,她在床边慢慢蹲了下来,和那张脸平齐。
"……奶奶。"
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对不起。"
她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放在被子外面、刚修好了指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床沿的白床单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
窗边的人,一直没有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月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你叫她什么?"
顾清漪一怔。
"……奶奶。"
"你以前,"沈昭月说,"叫她'那个老太婆'。"
顾清漪的手指猛地蜷了起来。
她记得。原主不止一次这样说过,当着沈昭月的面,笑着说,你家那个老太婆。
可方才那一声"奶奶",是从她自己嘴里出来的。她是奶奶带大的,从小见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就是一声奶奶,叫顺了,改不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窗边的人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再问。
"我去找一下医生,"沈昭月说,"你在这儿待着。"
她从床尾绕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帮她把被角掖好。她怕冷。"
门轻轻合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顾清漪擦了擦脸,站起来,弯腰去掖被角。被子是新换的,有淡淡的阳光味。她把它往老人肩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又怕压着她,往下放了一点。
床头柜上,旧相框里那个小女孩正冲着她笑。
羊角辫,豁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都没了。
顾清漪看着那张照片,怎么也没法把它和窗边那个背影放在一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停在了门口。
她以为是沈昭月回来了,没有回头。
门开了。
"806,换药——"
一个女孩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刚上岗的生涩。
顾清漪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实习护士,浅粉色的护士服,头发一丝不苟地塞在护士帽里,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是棉签、碘伏和一卷纱布。
她很瘦,个子不高,脸色有些苍白,胸前的工牌上印着一行小字:
实习护士宋小满。
顾清漪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张脸比记忆里长开了,下巴尖了,眉眼也沉静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年夏天,泳池边,趴在瓷砖上一下一下咳着水、嘴唇发紫、拼命抬头往岸上看的,就是这双眼睛。
宋小满也看见了她。
她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托盘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棉签和纱布滚了一地。碘伏的瓶子摔开了,深褐色的药水在白色的地砖上,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