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叫她什么

作者:琳如 更新时间:2026/11/2 19:46:50 字数:2421

顾清漪是在窗边醒过来的。

天已经亮了,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昨夜的水痕。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背靠着窗台,怀里还抱着那只空了的保温杯,脖子僵得转不动。

楼底下,那个老位置空了。

只剩路面上一块干的长方形,四周都是湿的,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

她低头看手机。

六点十二分,有一条消息。

"退了没有。"

顾清漪找出体温计,夹了五分钟。三十七度二。

她回:"退了。"

那边回得很快:"下午两点,康宁路六十六号。"

隔了一行,又是一句:

"吃了饭再来。"

周三下午没有课。

顾清漪站在康宁医院门口时,是一点五十五分。

医院很大,白色的楼,门口一排桂花树,枝头刚冒出米粒大的花苞,空气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有护工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轮椅上的老人裹着毯子,眯着眼,像睡着了。

她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地方。四年前那个中午之后,原主再也没打听过,那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好像那只是一段拍完就删的视频。

手腕上的银环轻轻震了一下。

我在。

她抬起头。

沈昭月站在大厅的玻璃门里面,穿着那件黑外套,头发低低地扎着,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隔着玻璃,她看见顾清漪,没有招手,只是站着,等她自己走进来。

顾清漪推门进去。

沈昭月上下看了她一眼,抬手,用手背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很快,凉凉的,一触就收了回去。

"嗯,退了。"

顾清漪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

八楼,特需病房,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推门之前,沈昭月停了一下。

"从今天起,"她没有回头,"每周三、周五下午,你来这里。"

"……来做什么?"

"陪她。"

她推开了门。

病房很大,也很静。窗边一盆绿萝垂下来,叶子擦得发亮。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旧相框,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一个老人膝头,两个人都眯着眼在笑。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很瘦,很小,薄薄的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脸上的皮肤松松地贴着骨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耳后别着一枚黑色的发夹。

顾清漪站在门口,脚像是钉住了。

她认得这张脸。

不是从照片里,是从那股洪水一样的记忆里。正午的光,灰色的水泥地,一个穿旧外套的老人被保安拦在校门外,怀里死死护着一只保温饭盒,听见有人笑,茫然地抬起了头。

就是这张脸。

"外婆,"沈昭月走到床边,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我来了。"

她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把木梳,一瓶护手霜,一只指甲刀。

她先把老人有些乱了的鬓发重新梳了一遍,梳得很慢,一缕一缕,再把那枚黑发夹别回耳后。然后挤了一点护手霜在掌心捂热,握住老人那只枯瘦的手,从指尖到手背,慢慢揉开。

"昨天下了好大的雨,"她低着头说,"你最怕下雨了,一下雨膝盖就疼。护工阿姨说你这两天夜里睡得不安稳,是不是又疼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

"我换了个新的护手霜,没什么味道。你闻不惯香的,我知道。"

顾清漪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她从没听过沈昭月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不冷,不平,没有一点算计,像一个很小的孩子,趴在大人膝头,絮絮叨叨地讲着学校里的事。

沈昭月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拿起指甲刀,一根一根地修。

修完最后一根,她才抬起头。

"过来。"

声音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顾清漪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沈昭月站起身,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外婆,"她说,"这是那天,站在校门口的那个人。"

顾清漪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我把她带来了。"沈昭月看着床上的人,语气很平,"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等你醒了,自己说。她有什么话,现在就说给你听。"

说完,她退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看向窗外。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顾清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她想说话。

可那些话一句一句涌上来,又一句一句堵在喉咙里。

她该说什么?说那天的事不是我做的?可那只手就是这只手,那张嘴就是这张嘴。说我会还?拿什么还?那四十一秒,那四年,那一地撒开的饺子。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过了很久,她在床边慢慢蹲了下来,和那张脸平齐。

"……奶奶。"

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对不起。"

她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放在被子外面、刚修好了指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床沿的白床单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

窗边的人,一直没有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月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你叫她什么?"

顾清漪一怔。

"……奶奶。"

"你以前,"沈昭月说,"叫她'那个老太婆'。"

顾清漪的手指猛地蜷了起来。

她记得。原主不止一次这样说过,当着沈昭月的面,笑着说,你家那个老太婆。

可方才那一声"奶奶",是从她自己嘴里出来的。她是奶奶带大的,从小见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就是一声奶奶,叫顺了,改不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窗边的人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再问。

"我去找一下医生,"沈昭月说,"你在这儿待着。"

她从床尾绕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帮她把被角掖好。她怕冷。"

门轻轻合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顾清漪擦了擦脸,站起来,弯腰去掖被角。被子是新换的,有淡淡的阳光味。她把它往老人肩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又怕压着她,往下放了一点。

床头柜上,旧相框里那个小女孩正冲着她笑。

羊角辫,豁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都没了。

顾清漪看着那张照片,怎么也没法把它和窗边那个背影放在一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停在了门口。

她以为是沈昭月回来了,没有回头。

门开了。

"806,换药——"

一个女孩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刚上岗的生涩。

顾清漪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实习护士,浅粉色的护士服,头发一丝不苟地塞在护士帽里,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是棉签、碘伏和一卷纱布。

她很瘦,个子不高,脸色有些苍白,胸前的工牌上印着一行小字:

实习护士宋小满。

顾清漪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张脸比记忆里长开了,下巴尖了,眉眼也沉静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年夏天,泳池边,趴在瓷砖上一下一下咳着水、嘴唇发紫、拼命抬头往岸上看的,就是这双眼睛。

宋小满也看见了她。

她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托盘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棉签和纱布滚了一地。碘伏的瓶子摔开了,深褐色的药水在白色的地砖上,慢慢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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