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撞进耳膜里的,是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隔着浑浊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下一下,戳着她的意识。
“喂。喂——快起来啦。都说了快起来,你听没听见啊?”
好吵。
艾尔茜拉下意识地想挥手赶开那恼人的噪音,可手臂却沉甸甸抬不起来。
疲惫。极致的疲惫。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软绵绵的皮肉摊在床上。
她勉强睁开眼。
模糊的视界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熏香,与她记忆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对不上号。
这是哪里?
我...不是应该在...
思绪在这里戛然而止。她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片绚烂到刺目的金光,以及那具倒在王座残骸上的干瘪身影。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我能活下来,证明我打赢了魔王...后来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你醒啦。”
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艾尔茜拉缓缓侧过头。窗边逆光的位置,站着一位少女。
白发。像月光倾泻而下,像雪原上永不消融的积雪,垂落到腰际。
红瞳。那是比战场上的残血更浓烈的颜色,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得意地,居高临下望着她。
好漂亮的女孩。
可是,艾尔茜拉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却怎么也搜不出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
“你...是谁?”
“哼哼。”
少女双手叉腰,挺起胸膛,那副模样像是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一时不知道是谁把魔王讨伐了。
“你终于醒啦,我的新娘。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嫁给我咯。”
“...哈?”
艾尔茜拉愣了一瞬。
嫁给她?
面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幼,瘦瘦小小的白发少女?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出点什么,可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她想坐起来,却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指尖在柔软的床褥上徒劳地蜷了蜷。
“好啦好啦,别乱动。你身体还没恢复呢。”
少女说着,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给少夫人换衣服。”
话音落下,木门被无声地推开。几名穿着整洁围裙的侍女鱼贯而入,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的衣物。
那不是普通的衣物。
层层叠叠的蕾丝,缀着细碎的珠饰,裙摆宽大得几乎要铺满整张床——
那是一袭婚纱。
“等、等一下——”
艾尔茜拉还没来得及抗议,侍女们已经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围了上来。她们的动作熟练又妥帖,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般,将她的手臂从被褥里扶起。
指尖触及丝绸的触感冰凉顺滑,贴着她仍泛着酸痛的皮肤。
她被迫抬起手,任由那洁白的布料一寸一寸包裹住自己。领口处缀着繁复的花边,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到底是——”
“别问那么多啦。”
白发少女身上是一身笔挺的深色礼服,胸前别着一枚纹样复杂的银色徽章。她背着手,歪着头,红瞳里漾着笑意。
“听好了,我叫希娜·埃尔贝龙格。是王国最了不起的公爵家——埃尔贝龙格家的千金大小姐哦。”
希娜·埃尔贝龙格。
这个名字在艾尔茜拉空荡荡的记忆里敲了敲,却什么回响也没有。
她只记得复仇。记得那个被她亲手斩落的魔王。
至于这个国家有哪位公爵,公爵家有位怎样的小姐...她一概不知,也从来不曾关心过。
“而且啊,”希娜凑近了些,踮起脚尖,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洋洋得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的气息温热,拂过耳廓,痒痒的。
艾尔茜拉心底轻轻颤动了一下。
...奇怪。
这种感觉,明明不该有的。
毕竟我的灵魂几乎都被贷掉了才对。
可她还来不及深想,门外的走廊里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希娜的表情微微收敛了些,站直了身子。
“走吧。该进场了。”
“进场?”
“婚礼啊,婚礼。大家都等着呢。”
她说着,朝艾尔茜拉伸出手。
那只手纤细白净,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
艾尔茜拉望着那只手,一时没有动作。她握惯了剑,掌心满是厚茧,而面前这只手干净得像是从未沾过尘。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打什么主意——”
希娜瞪了她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我是说真的啦。你现在,就是我的妻子了。不许反悔,也不许跑。明白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那别扭又强撑着底气的样子,让艾尔茜拉莫名觉得,面前的少女也许根本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
即便如此——
圣剑在她体内沉寂着。她如今虚弱得连一丝魔力都凝聚不起来,别说是抵抗,连站直都要花光力气。
就算想弄清楚真相,也总得先恢复行动力才行。
她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希娜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握住她,像是生怕她反悔。
唔,她手心全都是出汗。
艾尔茜拉在心里默默想着。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可她随即意识到,自己握住对方的手指,竟也没有立刻松开。
那点不属于剑柄的、温热柔软的触感,透过相贴的掌心,一路往她冰冷的身体里渗。
教堂正厅的大门,在两人面前徐徐打开。
光线自门缝中倾泻而入,由一线,缓缓扩展成一片明晃晃的白。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那是白百合与玫瑰交缠的气息,几乎要将人的感官淹没。
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下,是一整条铺着猩红地毯的长长甬道。
甬道两侧,坐满了盛装华服的宾客。
他们投来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动声色的打量。艾尔茜拉无意识地想要握住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剑。
也是啊,婚纱上通常是不会配剑的。
她的指尖微微收拢,又松开。
走在她身侧的希娜,伸出手,轻轻挽住了她的臂弯。
艾尔茜拉微微侧目。
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希娜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发颤,却还是把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
甬道的尽头,坐着最靠前的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年人。他有着与希娜如出一辙的雪白长发与赤红眼瞳,只是那双眼瞳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倦怠感,整个人宛如一尊从坟墓中走出的吸血鬼。他便是埃尔贝龙格公爵。
在他身侧,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清秀俊逸的男人——那是国王陛下。他温和地笑着,看不出太多情绪。美丽的王妃依偎在他身旁,笑容端庄而慈和。
更远处,站着身披华服的主教,以及形形色色的贵族。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缓步走来的两人身上。
希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格外清晰。她挽着艾尔茜拉的手,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郑重。
像是在走一条漫长的、通往未知的路。
司仪高亢的嗓音在穹顶下回荡:
“——请新人入场!”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艾尔茜拉垂着眼,望着脚下猩红的地毯,与身旁少女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指节。
婚礼,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