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安静地流淌在房间的地板上。
艾尔茜拉的呼吸绵长而平稳,睡得香甜。而她怀中的希娜,却在这时,极轻地睁开了眼。
她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从少女的怀抱里挪开,赤着脚,无声地踩到地板上。
凉意顺着脚心一路爬上脊背。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少女,确认她没有醒,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向窗边的书桌。
桌上,静静躺着一本泛旧的笔记本。
希娜翻开它。纸页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字迹由幼稚渐渐变得工整,记录着一段,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有多久的、藏得极深的世界。
世界的极东,存在一个【诸神】的国度。
而在神明也无法约束的那个世界的暗面,栖息着无法用人类衡量之物——【鬼神】。
他们为了变强,互相厮杀,永无宁日。偶尔,他们会出手干涉光明面的事件,将平静的世界搅得翻云覆雨。
每年,【鬼神】们会将里世界的帝都——【永安城】,变成一场互相厮杀的盛宴。
那个日子,被称为——【中元之日】。
这是她自小学起,便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只属于自己的中二世界观。
希娜的指尖,沿着那些褪色的字迹缓缓滑过。
在幻想之中,她同样是【鬼神】的一员。
——【刀之鬼神】。
使用着一柄她亲手命名的武器,【乾坤刀】。
她曾经只是把这当作一场少年时代无聊的妄想。直到初中某一天。
那天,她正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这个世界观。写到某个段落时,她忽然觉得指尖发烫。
漆黑的、浓稠的力量,在她周身的空气里无声地弥散开来。她甚至来不及惊讶,只觉眼前一花——
再回过神来时,她手中,已经握着那柄【乾坤刀】。
脚下,是只有在她设计的图纸里才存在过的、雕梁画栋的飞檐斗拱。
她穿着一身仙女般的衣装,立在夜色之中,仿佛真的是那位【刀之鬼神】。
那一天,她亲身踏入了百鬼夜行的【永安城】,参加了那场名为【中元之日】的厮杀。
那夜的见闻,至今仍烙印在她记忆深处。
明明是一场以命相搏的厮杀,可身处其中的【鬼神】们,却都兴奋得宛如过节。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炫目的光网,血肉与呐喊在半空泼洒。她握紧【乾坤刀】,在那片疯狂里,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也是异类”的、战栗般的快感。
而每一次参加【中元之日】,她都能凭借自己当日的表现,获得相应的奖励。
其中有一件奖励,是她后来无论如何,都会反复想起的。
——是艾尔茜拉。
希娜放下笔,出神地望向窗边那片月光。
艾尔茜拉·费尔奇,是她学生时代的初恋。
那时的艾尔茜拉,一心只管练剑,眼里没有多余的杂念。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只知挥剑的少女,却生着足以令所有人屏息的绝美容颜,握着一身令人心折的强大实力,笑起来又开朗明亮得灼人。
她成了少女们抛开身份的、人人仰慕的白月光。
无论是男是女,是贵族是平民,无数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追随着她。
希娜也不例外。
她曾听人说,在【中元之日】里,只要表现足够好,便可以许下各种“不算太过分的愿望”。
她知道,自己或许本可以许下更宏大的愿望——比如,让世界暂时和平。
可她只是一个废柴。
一个自知无论怎么努力,也永远追赶不上那个耀眼身影的、普通的家里蹲。
所以,她遵从了自己最真实的心愿:
“...我希望,艾尔茜拉,能嫁给我。”
愿望,实现了。
那个只存在于幻想中的、高高在上的白月光,如今,正安静地睡在她的身侧。
可越是如愿以偿,希娜便越是不安。
优秀的艾尔茜拉,真的是因为喜欢自己,才留在自己身边的吗?
还是说——仅仅只是因为那道“愿望”?
她会不会,其实根本不喜欢自己?
希娜望着床上那张恬静的睡颜,心口一阵阵地发紧。她悄悄俯下身,离少女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那温热而均匀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想亲下去。
可是,她的手,终究还是停住了。
她想着白天婚礼上那个吻——那个由艾尔茜拉主动落下的、蜻蜓点水的吻。虽然只是转瞬即逝,却让她直到现在,想起时,指尖都还会微微发麻。
那会是...真实的吗。
希娜趴在床沿,就这样望着那一点安睡的光,在满心的甜与怯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意。
希娜揉着惺忪的睡眼,拖着步子走下楼梯,远远地,便听见大厅里传来的动静。
她探过头去,随即愣在了原地。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艾尔茜拉。此刻的她,褪去了那身洁白的婚纱,换上了一套威风凛凛的勇者豪华战斗服。银色的甲片在晨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在她身侧,立着一位身着亲卫队制服的年轻男子,以及一名整洁干练的女仆。
见到希娜下来,男子与女仆齐齐向她行礼,恭敬地唤道:“希娜小姐。”
“哦,希娜!你醒啦!”
艾尔茜拉的眼睛一亮,朝她挥了挥手,语气轻快,“过来过来,正等你呢。”
希娜讷讷地走过去,目光却始终离不开那身耀眼的战斗服。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啊,这个吗?”
艾尔茜拉拍了拍胸口的银甲,发出一声轻响,“新婚巡游就要开始了嘛。虽然说是去玩,但总得有点『勇者大人』的派头才行,对吧?”
原来如此。新婚巡游。
希娜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只听艾尔茜拉继续说道:
“我已经和亲卫队队长商量好护卫的事了哦。”
她指了指那名年轻男子,“因为爸爸——就是公爵大人,还有国王陛下的特使、特兰侯爵,都会在狂欢节期间停留在领地上,所以亲卫队要分出一部分人手,去守卫他们。”
“这样一来,能分到我们身边的护卫就有限了。所以我让亲卫队,改成轮班制度。每天,都调换一小部分负责不同区域的士兵,切换布防结构。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打什么歪主意,也不可能摸清我们的布防。”
希娜怔怔地听着。
“礼仪方面的日程,我也和女仆长一起,基本定下来了哦。”
艾尔茜拉叉着腰,笑眯眯地,“怎么样,我是不是很靠谱?”
“...嗯。”
希娜点了点头,望着面前这个把一场蜜月旅行安排得如同军事演习一般的少女。
她分明记得,昨夜在车上,艾尔茜拉还像个孩子似的,扑闪着蓝瞳问她“狂欢节大家都会开心吗”。可转眼,这个少女便已条理清晰地安排好了一切。
强势,周全,又带着点孩子气。
这样的人,明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整个世界温柔以待才对。
她的妻子,真的很优秀。
优秀到,让她既觉得骄傲,又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我这样的人,真的配站在这样耀眼的人身边吗。
这个念头,又一次,悄悄从心底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