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浴时的热气,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蒸得人昏昏欲睡。
温水的余温浸透了每一寸肌理,将那因连日苦战而绷紧的筋骨,泡得松软了几分。艾尔茜拉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像这样舒舒服服地泡进热水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多半,从来没有过。
希娜的房间,宽敞得近乎奢侈。穹顶高悬的水晶灯洒下暖融融的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蜜色的柔光里。
柔软的床铺大得能容纳好几人在上面打滚,被褥蓬松,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艾尔茜拉穿着宽松的睡袍,站在床前,望着这间她人生中从未住过的华丽房间,一时有些失神。
“...站着干什么?”
希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自在的别扭,
“快、快躺下啦。”
艾尔茜拉回过头。希娜抱着一个枕头,缩在床的一角,整个人裹在宽大的睡衣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红瞳滴溜溜地转着,却不敢与她对视。
两人之间的空气,微妙地凝滞着。
这是新婚之夜。
按照常理来说,这一晚本该发生些什么。
可气氛,却不是那么回事。
“希娜。”
艾尔茜拉坐到床边,忽然认真地开口。
“什、什么?”
“我想谢谢你。”
希娜一怔。
“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艾尔茜拉垂下眼,望着自己掌心的厚茧,“我啊,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家人没有了,故乡没有了,连自己该往哪里去,都记不清楚了。是你,给了我一个可以称作『家』的地方。”
“...哼,那、那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带上了一点刻意的、恶劣的意味。
“我可是占有了你的身体哦。你想清楚了吗?说不定我哪天心情不好,就会对你上下其手,欺负你哦。”
她以为能看到艾尔茜拉慌乱或退缩的模样。
谁知——
“嗯?占有我身体?”
艾尔茜拉眨了眨眼,一脸坦然,
“我整个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本来就是希娜的呀。你要是想玩弄我,那尽管来就好。我会尽到妻子的义务,好好侍奉你的!”
“——!?”
希娜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原想吓唬对方,结果被反将一军,噎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你你——谁要你侍奉啊!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
“诶,这不是很正常的相处吗?”
“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你是笨蛋吗!”
希娜抱着枕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被褥间传来,带着止不住的慌乱。
这个直球怪。这个完全不懂风情的直球怪!
艾尔茜拉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她不明白希娜在害羞什么。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的话。
******
熄灯之后,房间陷入一片沉静的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段泾渭分明的距离。
艾尔茜拉能感觉到,身侧那道身影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她翻了个身,朝希娜那边凑了凑。
几乎在她移动的同一瞬间,希娜的身体也跟着往旁边挪了挪。
艾尔茜拉又凑近一点。
希娜又挪开一点。
而且她分明感觉到,希娜的体温在升高。透过薄薄的睡衣,都能感受到那股烫意。
“希娜?”
“...干、干嘛啦。”
“你身上好烫。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慌乱,像是小动物被逼到墙角,既紧张又无处可逃。
艾尔茜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不喜欢我碰她吗?
于是,她伸出手,一把,将希娜搂进了怀里。
“呜诶——!?”
希娜猝不及防,整张脸撞进她温热的胸口,顿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你、你干什么啊!”
“别动。”
艾尔茜拉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声音却放得很轻,
“希娜,你不喜欢这样吗?”
“...不是不喜欢...”
希娜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是...我不配的。我只是个杂鱼。既没有母亲那样的才能,也回应不了家族的期待。像我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和你这样的大英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带着哭腔。
艾尔茜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更用力地收紧了怀抱。
她不太懂那种心情。
在漫长的复仇之路上,她从未想过自己是不是“配得上”什么。强大,就站到高处;弱小,便倒在尘埃里。世界简单而残酷,从没有给过她纠结这些的余裕。
“希娜。”
“嗯...?”
“明天开始,是狂欢节吧。我希望希娜,能和大家一起,玩得开心哦。”
“...嗯。”
“你会开心的,对吧?”
“...嗯。”
希娜敷衍地应了两声。
艾尔茜拉得到回应,终于安心地阖上眼。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显然是累极了,很快就沉沉睡去。
月光下,希娜却睁着眼,久久没有入睡。
她望着怀里少女恬静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忽然,极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开心吗。
和自己这样的人在一起,她真的,会开心吗。
夜色漫长。那一点纷乱的思绪,在希娜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平静。
她望着艾尔茜拉的睡颜。
那双平日总是亮得灼人的蓝瞳,此刻安静地阖着,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睡得很沉,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这样的人,这样耀眼的人,为什么,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呢。
希娜轻轻伸手,悬在少女脸侧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最后还是收回手,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温热。安心。
明明是自己费尽心机求来的妻子,此刻却让她既欢喜,又惶恐。
她就这样,望着那一点安睡的光,在满心的矛盾里,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