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渡

作者:星8TX7 更新时间:2026/11/2 23:27:05 字数:2416

       我叫林渡。

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据说取自"渡过难关"的意思。但到目前为止,我的人生里没什么难关需要渡——倒不是因为我过得顺,而是因为我的生活平得像水面,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没有什么大起大落,也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事。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我大概是那种走在路上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的人。

身高一米七三,体重一百一十斤出头,长得不丑也不帅,成绩中游偏下,体育课跑八百米永远倒数第三。倒数第一和第二是两个互相搀扶着走完全程的胖子,他们至少还有彼此。我跑的时候旁边没人。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是星期五,放学了,我饿了。

早上出门前我检查过冰箱——准确地说是打开冰箱门,站在冷气里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关上了。里面有一瓶过期的酸奶、半根蔫掉的黄瓜、以及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辣椒酱。辣椒酱的盖子上有白色的东西,我不确定是霉点还是盐析,但我决定不去研究。

我吃了昨晚剩下的半袋面包。面包的边角已经发硬了,我把硬的部分掰掉,吃中间软的部分,就着自来水咽下去。这就是早餐。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一碗粉。食堂的粉味道一般,但量大,七块钱一碗,对于我这种每个月生活费固定的人来说是最优解。但我今天没吃饱——大概是长身体的年纪,胃口总是比钱包先一步意识到匮乏。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我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盯着窗外发呆。窗外是操场,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跑得很快,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我想,如果是我跑的话,大概也像是有什么在追我——只不过追我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下课铃响了。我收拾书包,走出校门。

饿了。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上周二,坐我后排的赵岩——一个体育特长生,整天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在课间跟旁边的人说起巷子里有家汤粉店,说是他初中就吃过的,味道一绝。我当时没在意,但那句话像种子一样埋在了我的脑子里,直到此刻饿了,它才冒出来。

汤粉。巷子。好吃。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组成了一个明确的方向。我记得赵岩说的位置——学校东边,过两个路口,有条窄巷子拐进去。我没去过那边,但大概能找到。

我往东走。过了第一个路口,过了第二个路口,看到了那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贴着小广告,印着防水补漏的电话号码。地上有点湿,不知道是积水还是谁泼的水。巷口没路灯,但里面隐约有光——大概是哪家的窗户透出来的。

我走进去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穿着校服,但不是我们学校的。两男一女,男的比我高,女的染了头发。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路过,因为他们停下来了,看着我。

"你哪儿的?"前面那个男的问。

"我……就路过。"我说。

他没说话,看了看我身后,又看了看巷口。巷口没有人。

"路过啊。"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友善的笑。

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太值得细说。他们三个围住我,问我要钱。我说没有。那个男的一把把我推到墙上——后脑勺磕在砖墙上,闷响一声,眼前花了一下。然后就是拳头和脚。不是很用力那种往死里打的,就是那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打两下玩玩"的力道。

那个女的翻了翻我的口袋,掏出了三十七块钱——我中午吃粉找的零钱加上原本就有的。

"就这点?"她嫌弃地甩了甩手。

三十七块钱。他们拿走了我三十七块钱。

等他们走远了,我从地上爬起来。后背蹭破了皮,胳膊肘磕了一下,不严重。衣服上蒙了一层灰。我拍了拍,拍不干净。

我站在巷子里,靠着墙,缓了一会儿。那条巷子的尽头好像还有路,但我没力气走了。那家汤粉店我不知道在前面的哪一家,我也不想找了。

我转身往回走。出了巷子,过两个路口,走回学校方向,然后拐上去公交站的路。等车的时候,旁边有个大叔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生意上的事,什么"这个月再不出货就违约了"。我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想。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刷卡。找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车窗外是天桥、路灯、店铺招牌,一块一块往后退。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很凉。

到家了。

我住的地方是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房子不大,够住。我一个人住了快两年了,基本生活没问题——洗衣服、扫地、交水电费这些我都会。唯一的问题是做饭。我不太会做饭,准确说是懒得做。冰箱长期处于半空状态,不是买不起菜,是一个人做饭这件事本身就让人觉得没意思——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觉得凑合。

今天我想做点什么。被揍了一顿之后,莫名其妙地想吃口热的。

我打开冰箱。

过期酸奶。蔫掉的黄瓜。长了白斑的辣椒酱。

我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五秒钟,然后把黄瓜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酸奶我也扔了。辣椒酱留着——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它还在坚持,我也不好意思先放弃它。

我喝了一杯白开水。

然后我洗了澡。水很热,打在后背蹭破皮的地方有点疼。我站在花洒下面,让水冲着,没动。水蒸气把镜子蒙了一层雾。

洗完出来,我坐在床边擦头发。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几户人家的窗帘透出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也是。等什么消息呢?没人知道我今天被揍了,也没人需要知道。就算知道了,最多也就是"哦"一声。不是因为我身边的人冷漠——我身边压根就没有人。

我关了灯,躺下来。被子有点潮,这两天下过雨。我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

如果今天还有什么坏事没发生,请排好队,明天再来。今天已经够够的了。

黑暗里,我盯着眼皮内侧看了一会儿。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

有什么东西在发白。

不是灯光。不是窗外的东西。是眼皮内侧,那种闭眼之后偶尔会出现的光斑——但这次不一样。光斑不是一闪一闪的,它是固定的,在扩大,像墨水滴进水里那样慢慢洇开。

越来越白。

不是眼前白,是我整个人被白包住了。

我感觉不到床了。感觉不到被子了。背后不是床垫,脚下不是地板。但我站着——不对,我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飘着,但我知道我在一个地方。

白色的地方。

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车声,没有水管的嗡嗡声。那种安静不是深夜的安静——深夜再安静你也知道外面有世界。这里的安静是,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往前看。

远处——或者不远处,这里没有参照物,我判断不了距离——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很小,像纸上滴了一滴墨。

它在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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