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点扩大的速度很慢。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从一个点变成一条线。不对，不是线——是缝。像一张白纸上被人用刀划了一道口子，口子的两边往各自的方向卷起来，露出下面的黑。
缝隙大概有一个人那么高。竖直的，窄长的。边缘不太整齐，像是被撕开的，不是被切开的。
缝隙里面是黑的。但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那里面有东西。
我往前走了几步。
缝隙里的东西逐渐有了一点轮廓。是一个人的背影。
女生的背影。头发垂到肩膀的位置，不长不短。看不清脸——她背对着我。也看不清衣服，只有一个模糊的形状，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你知道那里有人，但你抓不住任何细节。
我站在缝隙前面，离她大概三步远。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很窄。能看到头发的轮廓，很黑——比缝隙本身的黑还要深一层。
"喂。"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声音出来之后就被白色吞掉了，没有回声，像是扔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就没了。
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我应该害怕的。一个正常的、十七岁的高中男生，突然出现在一个全白的空间里，面前有一条裂缝，裂缝里站着一个看不见脸的人——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不对劲。
但我不害怕。
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今天已经被揍过了，恐惧额度用完了。也许是因为这个空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有危险。也许是因为那个背影——虽然看不清，但它的姿态让我觉得它不会伤害我。它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我伸出手。
手指靠近缝隙的边缘——那条黑色的线。我能感觉到缝隙边缘有一种很微弱的温度，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有"的感觉。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白色空间里，唯独这条缝是"有"的。
指尖碰到缝隙的一瞬间——
我醒了。
睁开眼。天花板。我房间的天花板。灯关着，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凌晨——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十二分。
我的右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去碰缝隙的姿势。
我把它放下来。
窗外有风。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风很轻，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很乱，又好像很空。我试着回忆那个空间里的每一个细节——白色、缝隙、背影、指尖碰到边缘时的触感。全都清楚。太清楚了。
我做过的梦从来不这么清楚。梦是会模糊的，醒来之后几分钟就开始褪色，像水彩画被淋了雨。但这个不一样。每一步都记得，每一个感觉都记得。走路时脚下的触感，伸手时空气的阻力，缝隙边缘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这不像是梦。
但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我去年贴的一张地图，边角翘起来了。我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
后来我又睡着了。这次什么都没梦见。
闹钟在六点半响的时候，我按掉它，坐起来。后背的擦伤疼了一下，提醒我昨天的事不是梦。
被揍是真的。三十七块钱没了是真的。冰箱是空的也是真的。
至于那个白色空间——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碰到缝隙边缘的那根。指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也许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我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下有点青。昨天没睡好——不管是被揍的原因还是别的原因。
我穿上校服，背上书包，出门。路过冰箱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看了一眼。辣椒酱还在。
我关上冰箱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