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杳的课本始终没有领到。
周一我问她,她说教务处的人说这批教材不够了,要等下周新教材到了才能补给她。我说那你先用我的吧。她说好。
于是我们上课的时候,课本就放在两张桌子中间。她凑过来看,有时候肩膀会碰到我的胳膊。我不躲,她也不躲。这个距离刚好看得清字,也不会太近。
一周下来,我们形成了一种默契:上课共用课本,下课各做各的事,中午一起去食堂。她还是没有饭卡——说是还没办下来,手续在走。每次都是我刷,她说回头还我。我说行。
我没算过她欠我多少顿饭钱。不是不在乎钱,是算了就没意思了。
周一中午,我没去食堂。
"去天台吃。"我说。
这个提议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天台是我一个人的地方——教学楼的顶楼有个小平台,门常年开着,但几乎没人去。我从高一开始就在那里吃午饭,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啃面包,看操场上的人跑步。那个位置能看到整条街,还能看到远处的一座山,山的轮廓在天气好的时候很清楚。
我没带人去过。
苏杳看了我一眼:“你平时都在那儿吃?”
“嗯。”
“那我也去。”
天台的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会响。我推开门,风灌进来。今天风不大,太阳出来了,照在水泥地上,有一点暖。
我坐在台阶上。苏杳坐在我旁边。
我掏出面包。学校的食堂面包,两块钱一个,那种最普通的切片面包,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苏杳没有午饭。
"你今天没买?"我问。
"嗯。"她没解释。
我把面包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你平时就吃这个?”
“有时候吃面。”
“面包加白水?”
“面包加白水。”
她没再说了,咬了一口面包。
我们坐在天台上吃面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别到耳后。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白色的皮肤上有一层很淡的绒毛,光线顺着轮廓滑下去。
我赶紧转回去看前方。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拍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你这个人,"她嚼着面包,含糊地说,“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接。我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很久。
吃完之后,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那座山的轮廓在阳光下很清楚,山顶有一根天线,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你一般几点睡?"她忽然问。
“十一点多吧。有时候更晚。”
“睡得好吗?”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我转头看她。她用的正是我教她的那个句式。
"比一般人差一点。"我说。
她没接话,点了一下头,像是记住了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在做数学作业。做到第三题卡住了,我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苏杳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三行就解出来了。思路很干净,步骤比老师讲的还简单。
我看了看她的字迹。很小的字,横平竖直的,笔锋有一点顿——
和我的字迹很像。
不是"类似",是"很像"。那种顿笔的方式,那种横画略微上扬的角度,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你的字……"我说。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没做出来。但她写的三行一直摊在旁边,我每看一次都觉得像在看自己的字。
周三放学。我们在校门口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
"给你拍张照吧。"我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大概是觉得——她来了一周了,我连一张照片都没拍过。
苏杳停下脚步。她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摇了摇头。
"不用拍我。"她说。
“为什么?”
“记住就好了。”
她说得很轻。不是拒绝的语气,更像是——解释。
"拍照会忘记的。"她补了一句,“不拍照才会记住。”
我觉得这个逻辑不太对,但她的表情让我没有追问。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我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不用拍我"那句话。想着想着就睡了。
白色空间又来了。
这一次,缝隙明显窄了。上次缝隙的宽度是两根指头宽,这次的缝隙差不多只有一个指头宽。但缝隙里的背影——
更清楚了。
我能看到她的衣服了。校服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后颈和耳朵。肩膀很窄,腰很细。
还是背对着我。但她好像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
我站在缝隙前面,看了很久。白色空间里没有时间感,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小时。
我没有伸手。上次碰缝隙的边缘就醒了,这次我不想那么快醒。
我就看着她。
后来白色开始变亮,像有人在慢慢调高曝光。越来越亮,她越来越模糊——
然后我醒了。
早晨。六点二十。闹钟还有十分钟。
我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块面包。
我坐起来,看着那块面包。
是学校食堂的那种切片面包,两块钱一个。
我昨晚睡前明明把它放在了书包里。
我拿起面包,翻了一下。没有包装,就是裸的一片面包,上面什么都没有。我闻了一下——是面包的味道,没坏。
我把它吃了。
一边吃一边想:昨晚睡前,它在我书包里。现在它在枕头上。
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我昨晚拿出来放在床头了,只是困得忘了。人困的时候什么事都不奇怪。
我吃完面包,刷牙,洗脸,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苏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早。"她说。
“早。”
我放下书包,掏出课本。苏杳看着前方,坐得很端正。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吃了块面包。”
“面包?”
“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枕头边的,醒来就在了。”
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忍住笑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吃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