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
我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坐了大半。我走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放下书包，掏出英语课本，翻开到昨天讲的单元。
我旁边那个座位是空的。一直都是空的。这学期班上的人数恰好是偶数，加上又没人转来转走，所以这张桌子就一直空着。有时候赵岩会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上面，或者体育课上有人临时放水壶。但它本质上是一张空桌子。
老周踩着铃声进来了。
老周是我们的班主任，教语文。四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过一遍称才肯吐出来。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
手里的笔掉了。
是个女生。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但看起来像是新换的，领口还没折好。头发是深黑色的，垂到肩膀。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擦了粉的白，是从底下透出来的白，像是一张没印字的纸。
她站在讲台旁边，微微低着头，不紧张，但也不自在。像是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在适应。
"跟大家说个事。"老周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慢悠悠地开口，"咱们班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从外市转过来的，叫——"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苏杳。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
苏杳。
这个名字我在脑子里念了一遍。苏。杳。
"苏杳，你跟大家说两句吧。"老周说。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试探水温。
“大家好，我叫苏杳。从锦城转过来的。请多关照。”
锦城。我没听过这个地方。但中国这么大，没听过的城市多了。
老周扫了一眼教室：“你就坐……林渡旁边吧。那个空位。”
她走过来。
我的位置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她要坐的位子在我右手边。她走过来的时候，我能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普通的、超市里能买到的那种洗衣液。
她在旁边的位子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然后转过头看我。
"你好。"她说。
"……你好。"我说。
“我叫苏杳。”
“我叫林渡。”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她转回去了，面对前方，开始从书包里掏东西。
我看着她的侧脸——不是刻意看，就是余光扫到的。她的头发从耳后垂下来，露出一小截脖子。耳朵很小，没有打耳洞。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轮廓。
头发到肩膀的长度。肩膀的宽度。侧脸的角度。
和缝隙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不是那种"她好漂亮"的心跳——是那种"不对劲"的心跳。你在某个完全不该出现熟人的地方突然看到一个熟人时的心跳。
但她不是熟人。我从没见过她。她是从锦城转来的新同学。
巧合。
只能是巧合。缝隙里的那个背影很模糊，我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有一个大致的形状。而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坐在旁边、能闻到洗衣液味道的女生。把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个具体的人对应起来，本身就牵强。
我这么说服了自己，然后低下头看英语课本。
课文还是昨天那篇。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课后，我没动。我一般课间都不动——不去厕所就不起身，坐在位置上发呆或者假装看书。这是我保持存在感最低的方式：不动，就不容易被注意到。
苏杳也没动。她坐在旁边，面前没有课本。
"你没课本？"我问。
"还没领到。"她说，“老周说下午去教务处拿。”
“哦。要不要看我的？”
“好啊。”
我把课本推到中间。她凑过来看，肩膀离我很近。我闻到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更清楚了。
"你英语怎么样？"她问。
“一般。”
“一般是多一般？”
“考试能及格，但不知道考的是什么。”
她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下。
"你呢？"我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你好一点。”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我不擅长跟人聊天，尤其是跟刚认识的人。但我发现一件事——和她说话的时候，我不需要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她说完一句话之后，会安静地等，不追问，不接话逼你。沉默在她那里不是压力。
第二节数学课。我照例在数学课上部分失聪——不是真的听不见，是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进了耳朵但没进脑子。函数图像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又一条，我看它们就像看抽象画。
苏杳也没有课本。她在听讲，偶尔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几个字。我偷看了一眼她写的——是笔记，字很小，很整齐。
数学课下课的时候，她把草稿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今天讲的两个公式的推导过程，每一步都标了注释。
"你刚才一直在看黑板没看懂对吧。"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表情。”
我看了看那张草稿纸，又看了看她。
“谢谢。”
“不客气。”
中午。
我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苏杳还坐着。
"你去哪吃饭？"我问。
“不知道。还没找到食堂。”
“食堂在楼下，往左走到头。”
“你带我去？”
我愣了一下。不是不想带，是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走吧。"我说。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食堂里人很多，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我排到了七块钱那队——粉。苏杳排在我后面。
到了窗口，我刷了卡。回头看她。
她没刷卡。
“你……饭卡办了吗？”
她摇了摇头。
"先刷我的。"我说。
“那怎么好意思——”
“七块钱。回头还我就行。”
她笑了一下：“好。”
我给她点了一碗和我一样的粉。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吃东西很安静，一口一口的，不出声。我吃了几口，发现她吃得比我慢。
"好吃吗？"我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一点，眼睛弯了一下。
"比你好一点。"她说。
我也笑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学校里笑过了——久到我刚才笑的时候脸部肌肉有点不习惯。
吃完饭，我们回教室。路过走廊的时候，有个男生从对面跑过来，差点撞到苏杳。他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跑了。
我摇了摇头，把一个说不清的念头甩掉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周讲课文，讲得慢，声音低，像催眠曲。我强撑着听了十五分钟，就开始走神。
走神的时候我看了苏杳一眼。她在听课，坐得很端正，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着，皮肤白得发亮。
老周在讲台上提问。他问了一个关于课文主旨的问题，让同学举手回答。有几个人举了手。老周的嘴唇动了一下，念了个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抬头看教室，点了一个举手的人。
这一幕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注意。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缝隙里那个背影转了一个角度。
放学了。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苏杳在旁边也收拾了。
"你往哪走？"她问。
“东边。公交站。”
“我也往东。”
我们走出校门。肩并肩。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走——通常我是一个人走路的，步速偏快，头稍微低着。但今天我走得很慢，因为她的步子比我小。
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苏杳没问为什么。她只是跟着我加快了步子，安静地走过去了。
过了那个巷口，我才放慢下来。心跳有点快。
"你还好吧？"她问。
“嗯。”
她没再说了。
到了公交站，我要坐的车来了。她站在站台上，对我挥了一下手。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我上了车，刷了卡，走到后排坐下。车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她还站在那里，看着我这边。
然后车拐了个弯，站台看不到了。
我坐在公交车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早上醒来，去上学，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叫苏杳，坐我旁边，我们一起吃了饭，一起走了路。
这些事写出来平平无奇。但对我来说，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在"上学"和"回家"之间，有了别的内容。
回到家里，我打开冰箱。辣椒酱还在。
我关上冰箱门。
做不了饭。算了。
我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包方便面。吃面的时候，我想起苏杳在草稿纸上写的那两行公式，字很小，很整齐。和我的字很像。
吃完面，我洗了碗，刷牙洗脸，关灯，躺下。
闭上眼之前，我想：明天见。
她说明天见。
我闭上眼。黑暗。眼皮内侧。
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刻意去想那个白色空间。但大概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我分不清——黑暗里又开始发白了。
和昨天一样。从眼皮内侧开始，一点一点洇开。
我没有感到害怕。
白色空间。
我站着。脚下踩着什么，但看不清。四周是白。没有声音。
缝隙在前面。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高度。
但——
不一样了。
缝隙好像比昨天窄了一点。就一点点，大概一个指头的宽度。如果不是昨天盯着看了很久，我可能注意不到。
缝隙里的背影还在。
还是背对着我。还是看不清脸。但是——
轮廓比昨天清楚了一点。我能看到她穿着什么了。像是一件衬衫，领子有一点。头发好像扎起来了，露出后颈。
我站在缝隙前面，没有走过去。也没有伸手。
我就这样看了一会儿。
然后白色空间开始变淡——不是突然消失，是像天亮之前的黎明那样，慢慢地、慢慢地，白越来越亮，然后——
闹钟响了。
六点半。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窗帘透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
我的手放在胸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我躺了一会儿，等闹钟响完。
今天有个人会对我说"明天见"。不对——是"今天见"。
我起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