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开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变。
不是那种"我变了"的突然醒悟，而是一些很小的事，小到如果不是我刻意去想，根本不会注意到。
比如，以前早自习我会把头埋在课本后面，假装在念单词，其实在数窗外的鸟。现在我会真的翻开课本看——虽然还是看不太进去，但至少眼睛是在字上面的。
比如，以前课间我不起身，不去厕所，不跟任何人说话。现在偶尔会转过身跟赵岩聊两句。聊的都是废话——昨晚吃的什么、作业写没写、那个老师的发型是不是又换了。废话，但说完之后身上会松一点。
比如，我的冰箱里现在有鸡蛋和牛奶了。早上起来我会煎一个鸡蛋，虽然煎得不好看，边缘焦了，蛋黄破了，但它是热的。
这些变化都不是苏杳让我做的。她没说过"你应该多交朋友"或者"你应该好好吃早饭"。她只是在旁边坐着，偶尔说几句话，然后安静地等我自己去动。
她不推。她等。
这一点我后来才懂。
周一课间，我在桌上趴着，半睡半醒。也不知道趴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嘴角有口水印，课本上压了一道折痕。我坐起来擦了擦嘴，发现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做题——下节课要小测。
我转头看苏杳。她在看窗外。
"你不用复习？"我问。
"复习完了。"她说。
“什么时候复习的？”
“你不睡觉的时候。”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趴着睡觉的时候她在复习？还是说平时上课她都在记？
算了。她比我用功，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周二数学小测。我照例在卷子上写了一堆不确定的东西，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解："就卡住了。
交卷的时候苏杳看了一眼我的卷子，没说话。
下午成绩出来，我考了六十二分。刚好及格。苏杳说她考了八十九。我说你怎么知道，你又没领到卷子。她说老周念成绩的时候听到的。
我想了想——老周念成绩的时候，确实念了一个"苏杳，八十九"。但当时我在看窗外的鸟，没仔细听。
"还行。"我说。
“还行是多行？”
“八十九分是多行。”
她笑了。没接"比你好一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这天放学后，我回到家，躺在床上试了一会儿——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白色空间，想缝隙，想那个背影。
什么都没发生。
我翻了个身，又试了一次。闭眼，放空，想白色。
还是没有。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平时晚上十一点我就能睡着，现在才九点，脑子太清醒。
我起来做了两道数学题——做题有助于犯困。做到第二道的时候卡住了，盯着题目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忽然闪过苏杳在草稿纸上写的那三行。思路出来了，我顺着写完了。
字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的笔迹——那种顿笔的方式，横画上扬的角度。
和苏杳的字一样。
我放下笔，看了很久。
巧合。
第二天，我找到苏杳，问了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
“你相信有另一个空间吗？”
她想了想：“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只是大多数人没找到入口。”
“那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去过。”
“去过了会怎样？”
她看着我，安静了几秒：“去过的人会知道，有些地方不是用脚走到的。”
我想追问，但她已经转回去了，开始翻我的课本看下一课的内容。
她说的话总是这样——听着像回答，又像没回答。像在说某件具体的事，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我把那个问题搁下了。
周四下午，我在天台上吃面包。苏杳坐在我旁边，分了半块。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分——不用说话，我掰开，递一半，她接。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说：“苏杳，你以后会转走吗？”
她咬着面包，嚼了一会儿。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你从锦城转过来。那你是会再转走的吗？”
她看着前方的山。山今天有点模糊，起雾了。
"不会。"她说，“我哪儿也不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后来想了很多遍——那个"哪儿也不去"，不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更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或者，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事实。
我没再问了。面包吃完了。风把面包屑吹到了台阶下面。
当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白色空间没有来。
第三周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