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避难所的空气里全是烧焦的铁锈味。可这天没人顾得上闻——所有人都跪在那口年久失修的求援法阵前，争先恐后地磕头。
“救兵啊，可算盼来动静了！”长老跪在最前头，双手合十得比谁都虔诚，“列位祖宗在上，再撑三天，不，两天，救兵准到！”
底下的人跟着应和，一个比一个响。反正磕头不费力。求援魔法阵已经坏了三年，可谁也没说过一句不吉利的话——大家都信，救兵就在来的路上，顶多是路上堵了。
“亮了亮了！法阵它真动了！”一个小姑娘猛地跳起来，手指着阵心。
黯淡的纹路果然重新嗡鸣起来，越转越快，震得地上的碎石一粒粒往上跳。长老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都劈了：“显灵了！救兵听见了——”
然后那阵子发出一声极不合时宜的闷响。
像打了个饱嗝。
地动山摇。石墙簌簌掉渣，人群惊叫着往后倒，连滚带爬，把仅存的几桶饮用水都撞翻了。水泼在泥地上，谁也没工夫心疼。长老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瘫坐在地，一脸茫然：“这……救兵的排场，这么大？”
话音没落，地面裂开两道缝。左边蹿出一群没有神智、只会撕咬的游荡散兵；右边是一队红眼的机械哨兵和猎犬单元。灵噬者·伊尔从裂缝里踏出一步，暗红斗篷猎猎作响；几乎同时，机械猎手·索尔的金属甲壳碾着碎石压出来，关节咔咔直响。
“你越界了，灵界的虫子。”索尔的机械臂先动了，一道刃风直取伊尔咽喉。
“这话该我说才对。”伊尔灵爪横扫，两股力道在半空撞成一团，炸得人耳朵嗡鸣。
于是避难所的人亲眼看见了足以载入人类屈辱史的一幕——两拨天敌凑到一处，谁也没搭理那些尖叫逃窜的猎物，先自顾自地为“这片猎场归谁”打得难解难分。杂兵撕成一团，队长对轰，废墟里尘土漫天，就是没人多看人类一眼。
“所以……”有人哆嗦着开口，“末日，就是来看两个末日互相打？”
“都别愣着！”清冷的女声劈开人群。苏璃站在高处，银发被气浪掀得直往后飘，“想活命的往地下通道撤！老人孩子走前面！”她抬手就是一记灵能震荡波，把扑向人群的一只散兵当场掀翻。全场只有她没把“天敌内讧”当戏看——趁两拨掠食者缠斗的空当把人撤出去，这才是活路。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腿脚慢的老人一个个往洞口推，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人群像被她那股劲儿拽着，呼啦啦往通道口涌。
“队长，你呢！”有人回头喊。
“我压后！”苏璃头也不回。她本想趁伊尔和索尔缠斗的死局带人突围，可火并掀起的余波偏在这时横扫过来，正中她后背。整个人被甩出去，她掌心里那点刚聚起的灵能散得干干净净。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胸口一阵翻搅，眼前发黑。伊尔注意到了这个一直在救人的灵能者，猩红的眼珠一转，趁她脱力，几步逼近，灵爪高高举起。
“队长——！”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苏璃咬着牙想凝出最后一丝力气，指尖却只管发抖。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早知道就少救两个，省得现在连累旁人喊破喉咙。
“啧，真倒霉。”
人群最后头，一个一直盘算着“再等等说不定真能等到救兵”的少年，低声骂了一句。林夜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袖口沾着金属锈味，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与己无关的表情。他眼见伊尔的爪子就要落下，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哑光的旧金属片——冰得硌手，没有半分光泽，就是块死物——随手一甩。
金属片带着几乎看不见的力道，擦着伊尔的爪尖飞过，把它那一击的轨迹顶偏了半寸。
就差这半寸。伊尔的爪子从苏璃耳侧落空，狠狠砸进了地里。它一怔，猛地回头四下搜寻，可什么也没找到——那一下来得怪，倒像是它自己失手，又像是对面的索尔搅的黄子。它皱着眉，到底是放弃了纠缠，退回与索尔的厮杀里去了。
而避难所的人，正从掩体后一个个探出头来。
“显灵了！是救兵！救兵先救了苏璃队长！”不知是谁带的头，众人又跪下去一片，这回磕得更响，仿佛要补上刚才那份感激。长老抹着泪高呼：“我说什么来着！救兵到底来了！”
“得给法阵立个长生牌位！”
“是救兵显灵，救了我们所有人！”
只有苏璃没跟着谢。
她瘫在地上，怔怔望着那股救了她、却在旁人眼里根本不存在的力道来的方向——那既不是灵能反噬，也不是机械的火并余波，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也从没见过的东西。顺着那点异样，她的目光越过跪拜的人群，正好撞见一个转身就想溜、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的少年背影。
那个成天嚷着“别找我、我打不过、我就是个想躺平的普通人”的家伙。
一个谁都不肯正眼瞧的、公认的废柴。
苏璃慢慢眯起了眼。
外头“救兵显灵”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她却不肯跟着谢，只死死盯着那个袖口还沾着金属锈味、转身就想溜的背影。救兵来没来她不知道，可刚才那偏掉的半寸，绝不是这个“废柴”的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