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行路,皆为苦处。”
“你所行事,皆为灾厄。”
“你所行言,皆为梦魇。”
……
沉缓的声音在耳边低吟,警报声不断响着。
叶无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的面前是一具尸体,洁白的仿佛开着花的尸体。
他不记得面前的萨卡兹女人是谁,不记得带着兜帽的人是谁,也不记得旁边的卡特斯女孩是谁。
脑袋像嵌了铅般沉重,叶无不知为何的想逃。
他开始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开始想发生了什么,可他想不起来。
他只能零零散散的想起一位握着他的手,与他一同观望深海的女人。
“……你,你在这?你为什么在这?!为什么!”
崩溃的嘶哑的喊声自前方传来,叶无抬头望去,那是一位矗立在原地的白色菲林。
她在懊悔,她在愤怒,但她没有冲上前来。
她知道叶无是谁,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询问,但光是抑制情绪就让她没了询问的力气。
叶无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干涸的沙。
他有些不知所措,有些迷茫无知。
那具洁白的尸体安静地躺在他脚边,萨卡兹女人的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像是对某个遥远之人的最后回应。
叶无往前走了一步,踏步在罗德岛走廊中,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别动!”
凯尔希的声音并不大,但却比任何嘶吼都更锋利。
她的手指扣在袖口边缘,紧握在一起,弄得边缘略微泛红。
叶无注意到她在发抖,那种抖法不像恐惧,更像一堵快要溃堤的坝。
“你出现在这里,每一次你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凯尔希一字一顿地说,她身后的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呼喊,“告诉我,你这次看到了什么?”
叶无的脑子里闪过碎片,倒在地上的卡特斯、露出温和笑容的萨卡兹,以及带兜帽的莫名熟悉的人。
他混乱的大脑在强行拼凑因果,他扶着墙,冷汗冒了出来。
“我……不记得。”
闻言,凯尔希笑了一声,语气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疯狂。
墨绿色的怪物随之出现,她的愤怒愈发不可抑制。
她,走出了第一步。
靴跟叩在地面上,一声又一声的响起,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居高临下的她。
绿眼睛里映着愤怒的充斥着杂质的火光,身旁的怪物张牙舞爪的扭动着。
“你出现在巴别塔最核心的地方,站在特蕾西娅的尸体旁边,而你对我说,你不记得?”
她止不住的笑,手抚摸着叶无的脸,愤怒好似消散。
“在这片大地上,你见证最多。”
凯尔希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冰凉,却是渐渐平和了下来。
那只手像在确认一件旧物是否还在,又像在克制着把它捏碎的冲动。
“在星空之下,在六英雄中,在巴别塔成立时……每一次,你都在见证。”
“为什么?为什么我放弃寻找你后,你出现了?为什么你会不知道?”
叶无的喉结动了动。他试图从她的话里抓住什么,可那些地名像碎石从指缝里漏走,带不走一粒沙。
他真的忘记了很多,甚至是曾经自认为最重要的记忆。
凯尔希注视着那张茫然的脸,她放开了手。
见证者的名号早已在这片大地上传开,她不会去杀无辜的人,也不会去尝试从见证者身上寻求答案。
不论叶无是否遗忘了一切,他都不可能继续待在巴别塔中。
“特蕾西娅曾说过你会来,”凯尔希的语气变回了往日的平淡,“她嘱咐过阿斯卡纶,在战争结束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送你到龙门。”
……
警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舰船内变得忙碌不堪。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很急,看都没看他。
又有人经过,瞄了他一眼后,若无其事的走了。
文明见证者——叶无,他的名号早已被世人知晓。
他是灾厄,是苦难,是梦魇。
他好似独眼巨人,但他比独眼巨人更为古老。
他平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失忆时应出现的慌乱,也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拥有的是一种孤独。
哪怕失忆也逃不掉的孤独。
叶无默默的贴着墙,一点一点挪到了不妨碍任何人的角落。
他蹲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很迷茫。
“叶无。”
声音从侧面来,不高,不低,没有情绪。
萨卡兹女人在一旁看着他。
红发,红瞳,斗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身形。
“阿斯卡纶,”她说,像在报一个编号,“我会送你过去的。”
叶无看着她,脑子里没有任何东西被这个名字点亮。
他只感觉这名字熟悉,但为什么熟悉?无人知晓。
“现在?”
“现在。”
没有过多废话,叶无跟了上去。
罗德岛是艘巨大的陆行舰,他跟着阿斯卡纶,弯弯绕绕的来到了最底层。
这里聚集的萨卡兹人没以前那么多,他们各自忙活,不像是一个组织。
没有共同话题往往是萨卡兹的常态,他们的生活往往是杀戮,而后接着杀戮。
萨卡兹杀萨卡兹,萨卡兹在萨卡兹的尸体上活下来。
他们现在可以停下斗争了,但他们能聊的只有面前的“少年”——至少看着像十六七岁的少年。
阿斯卡纶领着叶无走,那些佣兵看着他陆陆续续的开始了交流。
有人在咒骂叶无的不作为,有人在认同叶无的见证行为,有人在探讨他刺杀殿下的可能。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萨卡兹恨他。
每个人都对那种不作为的傲慢有着憎恶。
阿斯卡纶没停步,叶无也没想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群萨卡兹佣兵,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根互不干涉的桩子。
走出舰船,迎面而来的是一片荒地。
外面的佣兵帐篷已经收起来了,留下的只有几辆源石汽车。
阿斯卡纶随手拉开了其中一扇的门,面无表情的坐了进去。
叶无没说什么,他老老实实的坐在了车厢上。
源石汽车发动了,引擎声很闷,像什么东西在铁皮下面喘气。
叶无背靠着栏板,荒地里的风刮过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不疼,但让人想闭眼。
“你又要走了。”
阿斯卡纶冷不丁的说了一句,她侧过头瞥了叶无一眼。
“你忘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