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巴黎的雨夜
巴黎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吞没了。
乌云压城,狂风卷起积水与枯叶,狠狠拍打着两侧建筑的窗户。远处不时闪过惨白的电光,照亮湿漉漉的屋顶与古老的尖塔。雷声紧随其后,从云层深处滚落下来。
这座以浪漫闻名的城市,在这样的夜晚,显露出近乎冷酷的陌生。
凌晨时分,一辆黑色出租车驶过湿滑的街道,在巷口猛地刹住。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进来,在车窗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先生,去圣玛格丽特私立诊所。现在方便吗?”
女人的声音很轻,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她说着标准的法语,发音近乎挑剔,语调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即使身体已经虚弱到难以支撑,她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
司机正盯着中控台上的小电视,只随意地摆了摆手。
女人坐进后排。
湿冷的气息随之涌入车厢。她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风衣,兜帽压得很低,几缕苍白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露在昏暗的光线中。
澄澈,却没有温度。
她靠上座椅,微微蜷起身体,戴着手套的手按住腹部。某种难以言明的痛楚正从身体深处蔓延,仿佛一根看不见的针,沿着血管缓慢刺入骨髓。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圣玛格丽特诊所,是吧?”
司机随口确认,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
女人只是轻轻点头。
车子重新启动。雨刮器来回摆动,勉强扫开不断涌来的雨水。路灯被切割成模糊的光斑,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
车厢里,电视正在播放足球比赛直播。
屏幕上的帕瓦尔轰出一记惊艳的凌空抽射,年轻司机顿时兴奋地拍响方向盘。
“操!这球也太漂亮了!帕瓦尔牛逼!”
喇叭声刺破雨夜。
女人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用指节敲了敲前方的座椅。
“先生。”
司机置若罔闻。
她又敲了一下。
“麻烦您遵守最基本的交通规则。驾驶途中观看电视,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冷了几分。
司机终于看向后视镜。
“拜托,小姐。大半夜的,你穿成这样,还戴着口罩,难道不是在玩什么cosplay吗?现在又来教我开车?”
女人没有回答。
她隔着后视镜与他对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冒犯后的不悦,只有近乎空洞的冷漠。
仿佛眼前这个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司机的笑容渐渐僵住。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几秒后,他悻悻地移开视线,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关掉电视。
车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雨刮器规律的摩擦声。
司机切换了广播频道。
“现在为您插播一则晚间消息。”
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巴黎大区气象台已发布雷暴橙色预警。预计今晚将出现强雷暴天气,并伴有强降雨及频繁闪电。请广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
女人重新闭上眼睛。
她对天气预报没有兴趣。
然而,下一刻,广播里的声音忽然变了。
“接下来是一则特别寻人消息。”
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七年前的今天,东京都杉并区曾发生一起引发广泛关注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两名高中生失踪,另有一名年轻男子在救人过程中不幸身亡。”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失踪者分别为篠原秋人与七星静香。多年来,相关机构始终没有停止调查。警方再次呼吁,任何掌握线索的人士,请及时与有关部门联系……”
七星静香。
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女人的呼吸骤然停滞。
七年。
原来,已经七年了。
她低下头,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攥紧了风衣下摆。昂贵的面料在指间皱起,几道褶痕深深陷入掌心。
她想起了母亲。
想起那间总是弥漫着淡淡药香的房间,想起母亲坐在窗边、望着远方出神的模样。
母亲偶尔会提起那个失踪的女孩,她是母亲最好的朋友的女儿,她失踪后,母亲的好友还有了心理疾病。那些叹息与压抑的哭声,一点点将那个名字刻进了她的记忆。
她从未见过七星静香,却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她的存在。
知道她曾经生活在日本,知道她是母亲好友的女儿,也知道她失踪以后,另一个家庭便坠入了漫长的黑暗。
而今天,恰好是七年后的同一天。
七年过去了。
没有消息,没有归期,甚至连一个足以让人彻底死心的答案都没有。
女人越攥越紧的手终于松开。
她这才察觉,自己已经咬破了口腔内侧。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却无法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
“到了。”
司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出租车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前。急诊灯牌在暴雨中亮得刺眼,红色的光映在积水里,随着涟漪微微晃动。
“七欧。”
女人没有讨价还价。
她取出纸币放在座椅上,推门下车。
冰冷的雨水瞬间扑了满身。她没有撑伞,只是拉紧兜帽,沿着台阶走向诊所。湿透的衣摆贴在腿侧,几缕苍白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隔着玻璃,能看见大厅里惨白的灯光,以及几个正在等待的病人。
她却没有立刻进去。
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通讯录里,一个熟悉的备注安静地停留在列表中。
——阿姨。
她看了几秒,冰蓝色眼睛里的冷意终于缓缓褪去。
她按下语音键,切换成母语级别的日语。
“阿姨。”
开口的瞬间,她的声音柔软下来,与刚才那个冷淡得近乎刻薄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给您寄了一些巴黎的东西,应该过几天就能到了。还有您上次说的那种药,我也一起寄过去了。”
她稍稍停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无奈的笑意。
“记得按时吃药。别又嫌麻烦,偷偷把药放在一边。”
雨水沿着手机边缘滑落。她换了只手握住手机,尽量将它藏进风衣的遮挡下。
“最近睡得怎么样?如果还是不太好,就去医院看看吧。不要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早已习惯的关切。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提起那个名字。
“还有……静香姐姐。”
声音轻轻一顿。
她望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黑色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今天是七周年了吧。”
她没有急着往下说。
“您要是又想起她了,就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都可以。”
雨声淹没了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您一直很想她。”
她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我也记得她。妈妈以前跟我说过很多关于她的事。”
“所以,您不用担心我会忘记。”
她从未见过七星静香。
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声音,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模样,更不知道她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可母亲曾经那么珍惜她,阿姨也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她。
于是,连带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名字,也成了她不愿轻易遗忘的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
“阿姨,我知道您一直没有放弃找她。”
“如果她还活着……”
她停了停。
“那就再等等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无力。
七年,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实在太漫长了。
可她无法保证七星静香一定会回来,也不愿用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敷衍一个等待了七年的人。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道:
“您已经为她做了很多了。”
“所以,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停顿片刻,语气重新变得自然。
“至于钱,您就收着吧。我现在不缺这些。”
“您以前帮过我和妈妈那么多次,我一直都记得。”
“所以,不用跟我客气。”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郑重,便轻轻笑了一声。
“好了,不说这些了。等我忙完这边的事,再给您打电话。”
“晚安,阿姨。”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语音发送成功。
女人站在门前,看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暗下去。
随后,她将手机收回口袋,抬手拭去兜帽边缘的雨水。
方才残存的柔软一点点沉入眼底,冷漠重新覆盖了她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段语音,只是一条与她毫不相干的讯息。
她伸手推开诊所厚重的玻璃门。
暖气迎面涌来。大厅里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远处有人低声交谈,护士推着医疗车从走廊尽头经过,鞋底摩擦地板,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