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病历上的灰烬
圣玛格丽特私立诊所的 VIP 诊室里,白炽灯冷冷地照着办公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安静得令人压抑。
门被推开。
女人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意走进来。黑色风衣的兜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双手仍戴着黑色皮手套。
“医生您好,老样子。麻烦开些缓解神经疼痛的止痛药。”
她用法语说道,声音沙哑而疲惫。
然而,走到办公桌前时,她却停住了。
坐在桌后的并非熟悉的医生,而是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女医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一丝不苟,目光冷静得近乎审视。
“之前那位医生呢?”
“临时被调去急诊了。我是今晚的代理医生,克莱尔。”对方推了推眼镜,“我负责罕见病与内科诊疗。您可以放心。”
菲娜沉默了两秒,她察觉到了,明明自己预约的医生,却没有提前通知自己变更,或许这个医生不是揣着治自己病的目的来的。
最终,她还是摘下了兜帽与口罩。
灯光落在那张脸上时,克莱尔不由得怔了一瞬。
精致的东亚面部轮廓与深邃立体的五官交织在一起,漂亮得近乎妖异。唯独那头苍白的长发,与她的年纪显得格格不入,湿润的发梢还沾着雨水。
菲娜解开风衣,将双手放在桌面上,优雅地脱下手套。
那是一双漂亮而修长的手,指甲涂着深黑色的美甲,左手食指戴着金色的戒指。可指尖与虎口间布满了粗糙的剑茧,任凭再精致的装饰,也掩不住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从包里取出病历,推到桌前,唇边浮现出无可挑剔的贵族式微笑。
“我赶时间。请按照病历开药。”
克莱尔接过病历,翻开第一页。
“菲娜·德·蒙克莱尔小姐……”
她抬起头,眼神微妙。
“久闻大名。您在法国的名声,过去一年可谓如雷贯耳。七岁的年纪,就坐拥那么大一笔遗产,真让人……担忧您的精神状态。”
菲娜听出了这个医生对自己的讽刺,自己这一年干了什么自己当然知道,这个医生是看不起自己的,又或许有什么别的目的。
菲娜的笑意淡了。
“叫我菲娜就行。”
“好的,蒙克莱尔小姐。”
克莱尔没有理会她的纠正,径自翻到下一页。
“档案显示,您今年七岁。但您的骨龄与内脏发育程度,已经接近十至十二岁。如此异常的生长速度,可能对器官造成严重负担。”
菲娜没有回应,只冷冷地看着桌角。
“还有您的头发。出生时是黑色,在您五岁参加击剑比赛后,却在短时间内变得苍白。”
克莱尔抽出一份检查报告。
“我看过比赛录像。您曾以男性身份参加青年组赛事,成绩出众,反应速度与神经爆发力也远超同龄人。这些现象很不寻常。”
她放下报告,双手交叠。
“您的父亲或剑术教练,是否曾给您使用违禁药物或神经兴奋剂?”
菲娜终于抬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危险的寒意。
“没有。也许只是基因突变。”
“仅凭猜测无法制定治疗方案。”
“那是你的工作。”
“所以,我需要了解您的成长史。”
克莱尔翻过病历。
“您的母亲,秋月理惠,是一名年轻的天才医生。她在法国留学期间与您的父亲交往,怀孕后回到日本。您四岁以前,主要与母亲和女仆在日本一起生活,而且据说您也有着极高的医学天赋。”
菲娜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紧。
“据记录,您的母亲在生下您之后,身体状况持续恶化,最终于您四岁时去世。”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让你开药。”
菲娜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来听你念病历的。”
克莱尔抬起头。
“您的身体状况可能与这些经历有关。作为医生,我必须了解所有线索。”
“我再说一次。”
菲娜看着她,一字一顿。
“不要再提我母亲。”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克莱尔却像没有听见警告,继续翻阅资料。
“您回到法国后,似乎长期遭受父亲虐待。一年前,照顾您的女仆玛德琳在冲突中死亡,死因是您的父亲醉酒施暴时造成的伤害。”
她停顿片刻,直视菲娜的眼睛。
“随后,您的父亲也死了。凶手是您本人。”
菲娜的神情彻底冷了下去。
“法院认定那是正当防卫,还剥夺了您父亲的财产,并给予了您不少。”克莱尔说道,“但我想知道,您是否因此产生过愧疚,或者其他心理问题。”
“你是哪里来的狗屁医生?”
菲娜猛地拍向桌面,站起身。
“那个畜生死了是他活该!法院都判了我是正当防卫,你是在质疑法国法律,还是在质疑我?”
克莱尔被她骤然爆发的气势惊得向后缩了一下,却仍试图维持镇定。
“我没有质疑法律。我只是想了解,您每次发作时,究竟是什么感觉?”
菲娜胸口起伏,指节绷得发白。
她想起了那种感觉。
仿佛有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正从遥远的地方拉扯着她。肉体与灵魂像被两股力量强行撕开,意识在剧痛中不断下坠,死亡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可这些,她该如何向一个陌生人解释?
虽然这个医生明显不对劲,但她还是想说。
“我……”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就像有某种不同维度的力量,在撕扯我的身体和灵魂。你看过科幻电影吧?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她喘了口气,勉强压住颤抖。
“然后,我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克莱尔低下头,钢笔迅速划过纸面。
菲娜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边缘型人格障碍及被害妄想倾向。建议精神科进一步评估。
她盯着那行字,仿佛一时没能理解它的意思。思考了片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自己被判定为“精神病”,被剥夺财产管理权,那自己手里握着的那笔巨额遗产和母亲留下的店,就会顺理成章地被法院派来的“监护人”吞掉。而眼前这个和父亲有过勾结的医生,绝对能从中分一杯羹。
下一秒,理智彻底断裂。
“去你妈的!”
金属病历夹被她抓起,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我没有精神问题!你从头到尾都在故意激怒我,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是想陷害我然后扣上精神病的罪名把我关起来!”
菲娜指着克莱尔,流利的法语裹着压不住的怒意倾泻而出。
“你再敢乱写一句,我明天就让律师团把你们这家破医院告到关门滚出巴黎!现在,立刻把处方给我!”
克莱尔终于失去了镇定。她确实在菲娜的父亲那里获得过很多利,否则她也无法做到这个位置,她这次就是想故意激怒菲娜以便以精神病的名义限制住菲娜。
但她还是低估了菲娜。
她看着眼前这个外表纤细、眼神却骇人的女孩,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她看不起她,但也被这个女人吓到了,毕竟,就算是一个没落的贵族女孩,影响力也是非常大的。
片刻后,她匆忙写下一张处方,推到桌前。
“这是……止痛药的处方。您可以去一楼取药。”
菲娜一把抓过纸张,将病历与手套塞进包里。
她没有再戴口罩,也没有理会被撞歪的椅子,转身一脚踹开诊室的门。
“Putain de merde! Connasse!(脏话)”
她一路骂着脏话,在走廊里护士与病人的注视下,径直冲向大厅。
身后的诊室重新归于寂静。
地上,那只金属病历夹仍敞开着。
纸页翻到最后一张,墨迹未干。
而那行冰冷的诊断,仿佛已经替她判定了全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