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处的岩弹
罗亚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集市广场上。
菲娜依旧悠闲地坐在圆桌旁，双脚翘在桌沿，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她手里晃荡着喝了一半的果汁，时不时喝上一口，俨然把这座陌生的城市当成了自家后花园。
如果忽略她脚边那堆被嫌弃过的食物，这幅画面倒也称得上惬意。
可惜，好景不长。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五六个商贩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有人拿着擀面杖，有人握着杀鱼刀，还有人举着一把沾满油污的铁勺。几张涨红的脸凑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菲娜生吞活剥。
菲娜慢吞吞地将墨镜往下拨了拨，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干嘛？你们谁啊？”
她说的是英语。
领头的胖老板显然听不懂，只顾着指向她脚边的空盘子，用人类语大声呵斥：
“拿了我们的东西，为什么不付钱？！”
菲娜皱起眉头。
这人说话的声音大得令人头疼，偏偏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她耐着性子听了几句，终于从对方不断指向食物的动作中猜出了大概。
哦。
原来是要钱。
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伸手从包里摸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纸币，往桌上一拍。
“要钱就直说啊，吵什么？”
她傲慢地扬了扬下巴。
“不用找了。”
胖老板先是一愣，随后拿起那些纸币翻来覆去地看。
纸上印着陌生的建筑和数字，材质也与当地货币截然不同。他显然没见过这种东西。
下一刻，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拿几张破纸就想打发我们？！”
撕拉！
一沓欧元被他当着菲娜的面撕成了碎片。
碎纸飘落在桌面上。
菲娜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纸片，又抬起眼，缓缓望向胖老板。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他妈有病吧？”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骤然拔高，用法语开始输出。
“不要就不要，谁让你撕了？！你知道这些钱能买多少东西吗？！”
胖老板听不懂她的话，只当她还在挑衅，立刻又吼了起来。
菲娜也不甘示弱，一串法语国骂脱口而出。
两种语言撞在一起，谁也听不懂谁，却莫名其妙地吵出了剑拔弩张的气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恰在此时，一队身穿铁甲的巡逻兵拨开人群，朝这边走来。
胖老板仿佛终于找到了靠山，立即指着菲娜向他们告状。
菲娜看了看那几杆明晃晃的长枪，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妙。
她原本以为这里是天堂。
可天堂的居民不仅要收费，居然还会找卫兵抓人？
这是什么恶劣的售后服务？
巡逻兵走到她面前，其中一人伸手便要抓她的肩膀。
就在对方即将碰到她的刹那，菲娜突然抄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果汁，迎面泼了胖老板一脸。
“啊——！”
胖老板捂住眼睛，狼狈地向后退去。
包围圈顿时出现了一道缺口。
菲娜抓起包，转身就跑。
“抓住她！”
身后顿时响起一片叫喊声。
然而，跑出几步后，菲娜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快。
她几乎没有怎么发力，身体便轻盈地向前窜了出去。石板路在脚下飞速后退，原本气势汹汹的巡逻兵很快就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菲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腿。
看来天堂不仅治好了她的病，还顺便升级了身体性能。
不错。
这个地方总算有点值得称赞的地方了。
她拐过街角，接连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最后钻进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菲娜却没有慌张。
她扫了一眼胡同两侧，迅速捡起墙边的空木桶，用力朝另一头的出口扔了过去。
木桶撞上石墙，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她捏着嗓子，故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啊！”
追兵果然上当，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
等脚步声渐渐远去，菲娜才从阴影里探出头，确认四周无人后，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蠢货。”
她用法语低声嘀咕。
“就凭你们，还想抓我？”
她重新背好包，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可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阳光穿过巷口，落在潮湿的石板上。
菲娜望着那片陌生的天空，忽然想起了母亲与玛德琳。
如果这里真的是天堂，那么她们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
她抿了抿唇，低声说道：
“算了。先找到妈妈和玛德琳再说。”
话音刚落——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从身后传来。
菲娜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后脑便遭到一记精准的撞击。
她的视野骤然发黑，身体晃了晃，随即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岩弹滚落在墙角，很快便碎成了细小的石屑。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巷口走了出来。
鲁迪乌斯看着昏迷的少女，终于松了口气。
“呼……还好，力道控制住了。”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菲娜。
近距离看，她的容貌比刚才更加惊人。精致的五官带着东亚人特有的细腻轮廓，鼻梁却又高挺立体；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而她身上的衣服，更是让鲁迪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现代剪裁的黑色猫耳毛衣，造型古怪的墨镜，还有刚才那沓被撕碎的纸币……
无论怎么看，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鲁迪的心脏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和他一样来自现代世界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遇见一个能和自己说话的人。意味着那些无法向异世界居民解释的常识、习惯与记忆，终于可能找到另一个听得懂的人。
当然，除此之外，他那颗仍旧不怎么成熟的心，也不可避免地冒出了些不太正经的念头。
“嘿嘿……”
他挠了挠脸，忍不住小声嘀咕。
“没想到还能遇到这种事啊……”
如果把她带回去，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自己岂不是能帮上大忙？
说不定，她会因此对自己产生依赖。
说不定，她会把自己当成在这个世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说不定…嘿嘿嘿。
鲁迪越想越觉得美好，嘴角几乎快要咧到耳根。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女孩刚才跑得那么快，身手显然不一般。等她醒过来，自己要是说错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她精致的面容，又想起她刚才泼果汁、骂人、逃跑的一连串举动。
嗯。
还是先别招惹她比较好。
鲁迪轻咳一声，努力收起脸上不合时宜的笑容，准备将菲娜背起来。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在那边！我刚才明明看见他们往这边跑了！”
鲁迪的动作一顿。
紧接着，那群商贩与巡逻兵果然绕了回来。
当他们看见蹲在昏迷少女身旁的鲁迪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喂！那个小孩！”
一名巡逻兵大声喊道。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鲁迪心里叹了口气。
真麻烦。
他迅速站起身，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恳而无奈的表情。
“各位，实在抱歉。”
他用流利的人类语解释道：
“这是我妹妹。她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刚才受了刺激，又不小心摔晕了。我正准备带她回家。”
这谎话说得顺畅自然，仿佛他已经练习过无数遍。
一名巡逻兵狐疑地打量着他。
“妹妹？你们看起来可不像……”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名商贩忽然认出了鲁迪衣服上的家徽。
“等等！我认识他。”
那人仔细看了看鲁迪，神情顿时缓和下来。
“他好像是伯雷亚斯家那位大小姐的家庭教师，鲁迪乌斯少爷。”
听见贵族的名字，众人的态度明显收敛了几分。
鲁迪趁机从口袋里取出几枚银币，走到被泼了一脸果汁的胖老板面前，将钱递了过去。
“这是她拿走食物的钱，还有给各位添麻烦的赔偿。实在不好意思。”
胖老板接过银币，掂了掂分量，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巡逻兵见双方已经和解，也不愿继续浪费时间，简单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众人散去。
巷子重新恢复了安静。
鲁迪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解决了。
他转身蹲下，小心地将菲娜背了起来。
少女的身体比想象中轻，湿润的黑发垂在他的肩侧。她似乎睡得很沉，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鲁迪调整了一下姿势，朝伯雷亚斯宅邸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仍在反复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道诡异的紫色闪电。
突然出现在罗亚城的现代少女。
还有她身上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品。
这一切显然不是巧合。
鲁迪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菲娜。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少女没有回答。
只有午后的阳光穿过屋檐，静静落在她的黑发上。
而鲁迪并不知道，自己背回去的并不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少女。
还有一个连人神都无法轻易理解的变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