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行囊中的异乡人
鲁迪乌斯背着身后沉甸甸的女孩，走在罗亚城渐渐放晴的街道上。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午后的阳光。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的思绪却仍旧混乱，仿佛脑子里也积了一场迟迟未散的暴雨。
穿越者……
黑发，现代服饰，还有那些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品。
她究竟是灵魂穿越，还是连同身体一起被送到了这里？
鲁迪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垂落在自己肩侧的那缕湿发。回想起集市上发生的一切，女孩口中那些陌生的词句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发音、语调……听起来似乎相当熟悉。
等等。
她刚才说的，好像是英语？
鲁迪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前世的他不过是个勉强混完初中的家里蹲，英语水平大概只够认出几个简单单词。真要让他和一个外国人交流，恐怕连三句话都撑不下来。
……开什么玩笑。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能来自同一世界的人，结果语言不通？
鲁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份震惊、好奇与隐隐的心虚交织在一起时，伯雷亚斯家的宅邸已经出现在眼前。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几名长着毛茸茸兽耳的女仆立刻上前行礼。
“欢迎回来，鲁迪乌斯少爷。”
她们的目光很快便落在鲁迪背后的女孩身上。
黑色的猫耳兜帽，奇怪的衣着，以及那副毫无反应的模样，让女仆们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不过，她们并没有多问，只是依照规矩让开道路。
鲁迪背着菲娜穿过庭院。
还没走近训练场，一阵凌厉的破风声便先一步传来，紧接着是木剑相撞的闷响，以及少女不服输的喘息。
阳光洒在训练场上。
基列奴正站在场边，手持一把沉重的木剑。她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银灰色长发，右眼戴着黑色眼罩，遮住了那只能够看见魔力的魔眼。
一对长长的兽耳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她身后的尾巴缓缓摆动，显得从容而警觉。
而在她面前，艾莉丝正双手握剑，咬紧牙关。
作为比鲁迪大两岁的少女，她正处于精力最为旺盛的年纪。一头深红色长发随着动作不断甩动，额前的发箍已经被汗水浸湿。她的眼睛明亮而桀骜，眉毛微微拧起，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小型猛兽。
尽管浑身被汗水浸透，她握剑的手却没有丝毫松懈。
“再来！”
艾莉丝喘着粗气，重新摆好架势。
基列奴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木剑，示意她继续。
就在这时，鲁迪的脚步声打破了训练场上的节奏。
艾莉丝耳朵一动，猛地转过头。
“鲁迪乌斯！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回——”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越过鲁迪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那顶毛茸茸的猫耳兜帽上。
下一秒，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眼神，鲁迪再熟悉不过了。
每当艾莉丝发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时，她总会露出这副表情。
而这一次，她显然发现了一个新目标。
“鲁迪乌斯！”
艾莉丝把木剑往地上一丢，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这是你给我找的新仆人吗？”
“等、等一下，艾莉丝——”
鲁迪还没来得及解释，艾莉丝已经伸出手，掀开了菲娜的兜帽。
乌黑的长发顿时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
“哇！”
艾莉丝双眼放光，毫不客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又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张白皙的脸。
“好软！头发好软，脸也好软！”
“艾莉丝，别乱碰她。她还昏着呢。”
鲁迪试图阻止，却显然没什么效果。
“基列奴！你快来看！”
艾莉丝兴奋地回头招呼。
她的手已经朝菲娜的耳朵伸了过去。
“艾莉丝。”
基列奴低沉的声音适时响起。
少女的动作顿时一停。
基列奴走到鲁迪面前，那只完好的左眼从艾莉丝身上移开，落在鲁迪背后的女孩身上。
她没有因为菲娜的外貌而放松警惕。
恰恰相反，这个来历不明、穿着奇怪服饰，还被鲁迪背回来的女孩，让她感到了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鲁迪乌斯。”
基列奴盯着他，语气平静。
“她是谁？”
鲁迪心头一紧。
不过，他很快便露出一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我在街上遇到她的时候，她正被巡逻的人追赶。她似乎受了伤，又完全听不懂巡逻说的话，但她说的话我听得懂，似乎是布耶纳村那边的人，所以我就先把她带回来了。”
其实鲁迪自己也没把握能不能和菲娜交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能不能先安排一间客房？至少等她醒了，再问清楚情况。”
基列奴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在鲁迪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隐瞒什么。
片刻后，她才缓缓点头。
“有。”
随后，她收回目光。
“不过，等她醒了，你必须向菲利普大人解释清楚。”
“当然。”
鲁迪答应得干脆，心里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看来，麻烦才刚刚开始。
⸻
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整洁的床铺与木质地板上。鲁迪小心翼翼地将菲娜放下，又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避免她的头磕到床头。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个从异世界突然出现的女孩。
她看上十岁左右，黑发柔顺，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即使昏迷着，那张脸上也隐约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淡与成熟。
她身上的衣服更是处处透着精致。
鲁迪看不懂那些设计，也无法判断布料究竟是什么材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不是这个世界任何一个普通裁缝能够轻易做出来的衣服。
他正打量着，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不堪的念头。
那念头来得突兀，甚至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她的胸前，竟然已经有了一丝极其微不可查的、柔软的发育弧度。
鲁迪的喉咙有些发干。一个邪恶的念头，像一条滑腻的蛇，悄悄爬上了他的大脑。就……就摸一下，反正她昏着，没人会知道的……他的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地、颤抖着伸了过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柔软的瞬间，理智像一桶冰水浇在了他的头上。我在干什么？！对一个昏迷的小女孩？！他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心虚地别开了脸。
下一刻，鲁迪猛地回过神来。
……我在想什么？
对方可是一个昏迷中的小女孩。
他脸色一变，立刻收回目光，像是刚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心虚地转过身。
为了摆脱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很快，他便看到了放在床边的黑色背包。
那是女孩随身携带的东西。
鲁迪犹豫了一下。
如果里面有能证明她身份的物品，或许就能弄清楚她究竟来自哪里。
至少……比等她醒来后再用手势比划半天要靠谱得多。
他走过去，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透明塑料膜包裹的卡片。
鲁迪将它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查看。
卡片大小与前世的银行卡相近，上面印着蓝色星环和法国国旗。正面是一张女孩的证件照，照片中的人有着与床上那名少女相同的面容。
下方则是一行行陌生的文字。
鲁迪勉强辨认着。
姓名：Fina de Montclair。
至于出生日期……
他盯着那一串数字，先是愣住，随后瞳孔骤然收缩。
七岁？
和自己同岁？
还好自己没摸！
鲁迪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床上的女孩。
尽管照片上的面容与真人有些差别，但那双眼睛、那张脸，无疑就是她。
可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并不是她的年龄。
而是那个日期。
那个日期，他绝不可能认错。
那是前世的自己遭遇车祸、被卡车撞死的日子。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鲁迪握着证件，指尖一点点收紧。某种难以言明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同一天。
同一场事故？
不，不对。
她的证件来自法国，照片也绝不是临时伪造的。难道她真的和自己一样，是从原来的世界转生而来？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天？
鲁迪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证件放回原处，继续检查背包。
里面装着不少瓶瓶罐罐，形状各异，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鲁迪认不出那些化妆品的用途，只能小心地将它们放在桌上。
此外，还有几件精致的发饰，以及一本边角略有磨损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
纸页上写满了优雅流畅的法语，字迹工整，行距整齐，偶尔还夹着几张从书籍或杂志上剪下来的插画。
鲁迪对法语一窍不通，只能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图片上。
其中一张画着身穿铠甲、手持旗帜的少女。
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终于认出了画中人的身份。
少女贞德。
那个在前世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法国少女。
她喜欢贞德吗？
鲁迪看着那张插画，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
不过，背包里的东西并没有到此为止。
当他翻到最底层时，手指碰到了一本厚重的书。
那是一本医科书。
封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简洁的标题与作者姓名。书页已经有些泛黄，边缘也留下了长期翻阅的痕迹。
然而，当鲁迪看清封面上的文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日文。
而且，是他前世再熟悉不过的文字。
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
秋月理惠。
鲁迪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文，还夹杂着复杂的医学术语与人体结构图。
对于前世只读到初中、如今又变成七岁孩子的他来说，这本专业书籍无异于天书。
但至少，他认得那个名字。
秋月理惠。
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她是菲娜的母亲吗？
如果是，那么菲娜的母亲很可能来自日本。
眼前这个女孩，不仅拥有来自现代世界的物品，还带着一本写有日文姓名的医学书。
几个原本毫无关联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渐渐交织起来。
可越是思考，他就越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他正沉浸在这份困惑中，院子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几分贵族特有的从容，温和之下却隐约透出不容忽视的威严。
“鲁迪乌斯，下来一趟。”
是菲利普。
鲁迪浑身一激灵，立刻合上医科书。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菲娜。
女孩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鲁迪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把书放回背包，将其他物品尽量恢复原状。
接着，他拉上背包，快步走出了客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而关于这个异乡女孩的一切，仍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