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异世的同类与尘封的旧事
菲娜没有理会捂着肚子的鲁迪。
她靠在桌沿，双臂交叠，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鲁迪缓了几秒钟没抬头。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现在，该轮到你解释了。”
鲁迪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疼痛带来的扭曲。
“解释什么？”
“为什么我的力气变大了这么多，连病都好了？”
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黑色的手套，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
“我以前的身体有多糟糕，你应该很难想象。可来到这里以后，不仅身体恢复了健康，连力气也远超从前。按理说，我这种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人，不应该更难适应这里吗？”
鲁迪揉着肚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前世的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里蹲，死后灵魂转生到了婴儿体内。虽然记忆来自地球，但这具身体从出生起就属于六面世界，能够感知魔力、学习魔术，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菲娜完全不同。
她不是灵魂转生，而是连同原本的身体一起穿越过来的。
如果两个世界之间真的存在某种排斥，那么她这种情况才更值得怀疑。
难道她在地球时，身体里就已经存在魔力？
可要真是如此，她又为什么会长期病弱，甚至虚弱到连正常生活都成问题？
鲁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你在原来的世界里，有没有感觉到过什么异常？”他斟酌着问道，“比如，身体里有一股热流，或者某种能在体内流动的力量？”
菲娜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又不是超能力者。”她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个漏风的破房子，哪来的热流？”
“那现在呢？”
鲁迪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闭上眼睛，试着感受一下自己，也感受一下周围。别刻意去想什么，只要留意你能察觉到的东西。”
菲娜没有闭眼。
她只是稍稍偏过头，目光从鲁迪身上移开，停在了房间空荡荡的某处。
片刻后，她的神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有。”
这个答案显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自己的身体里有，周围也有。”
她重新看向鲁迪。
“而且，你身上的那种东西格外明显。”
“我的？”
“嗯。”
菲娜仔细打量着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如果说其他地方只是零星的火光，那么你就像一团烧得极旺的火。明明没有任何光亮，却让人无法忽视……甚至有点刺眼。”
鲁迪愣了一下。
魔力感知？
这倒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能力，但能在没有任何指导的情况下察觉到周围的魔力，至少说明菲娜有一定的天赋。更重要的是，她似乎能够直接辨认出不同个体之间的魔力量差异。
他正琢磨着怎么解释，菲娜忽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真的是小孩子吗？”
鲁迪的表情僵住了。
菲娜上下打量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
“不会是侏儒吧？”
“……我当然是小孩子！”
鲁迪差点又被她气得胃疼。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争论身高的时候。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透露一部分实情。
“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转生者。”
菲娜挑了挑眉。
她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平静地问：
“被雷劈了？”
“不是！而且，我不能告诉你具体的死因。”
鲁迪下意识反驳，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充道：“总之，我前世已经三十四岁了。死后，我的灵魂转生到了这个世界的婴儿身上，所以现在虽然只有七岁，实际年龄却远不止如此。”
得知鲁迪前世年龄的时候，菲娜赶紧往后靠了点。
“油腻大叔！”
鲁迪立马紧张起来。
“没礼貌！我前世死的时候也才34岁。34岁怎么就油腻大叔了？”
菲娜嫌弃的眼神没有消失，而是问道。
“那你是怎么死的？”
“只能告诉你是救人。”
菲娜半信半疑。
“你特意强调自己是为了救人而死，听起来就很像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这家伙，能不能稍微给人留点面子？”
“看情况。”
鲁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菲娜倒是没有继续挖苦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她早就觉得这个孩子有些古怪了。
无论是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还是偶尔流露出的成熟与轻浮，都与他现在的年龄格格不入。尤其是那种夹杂着成年男性审视意味的目光，让她很难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七岁孩子。
如今，这些违和感总算有了一个解释。
虽然她并不打算因此对鲁迪产生什么好感，但至少，在这个陌生得近乎荒诞的世界里，她终于遇到了一个和自己有着相似经历的人。
一个同样来自地球、同样带着前世记忆的家伙。
哪怕这家伙的性格实在不怎么样。
另一边，鲁迪也在观察菲娜。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让他想起了洛琪希。
不只是颜色。那种敏锐的观察力，以及对魔力异常直接的感知，都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的魔术老师。
难道她原本也是米格路德族？
然后和自己一样，因为某种原因去了地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鲁迪自己否定了。
不对。
米格路德族通常有蓝色的头发和眼睛，身材也相对矮小。菲娜虽然只有七岁，外表却已经显得比同龄人高挑成熟许多。
更何况，眼睛相似并不能说明什么。
鲁迪在心里摇了摇头。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联系洛琪希老师。如果她能回来一趟，说不定就能帮忙判断菲娜的情况。
“总之，我也不清楚你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鲁迪收起思绪，认真地说道。
“你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弄明白自己身上的异常。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先了解一下你在地球时的情况。”
他顿了顿。
“尤其是你的病。你刚才说，自己以前的身体很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菲娜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双原本显得冷硬的眼睛映得有些透明。
她似乎在权衡，究竟该向这个刚认识不久的男孩透露多少。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
“我母亲是日本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是个真正的天才。因为成绩太好，提前完成了学业，后来又跳级读完医学院。去法国留学的时候，她认识了我父亲。”
鲁迪没有打断她。
“我父亲是法国的贵族。他从来不愿意公开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即使两人结了婚，他也一直把这件事瞒得很严实。”
菲娜垂下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
“他一直告诉母亲，等孩子出生以后，就会正式公开我们的身份。母亲相信了他。”
她停顿了一下。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还在日本。父亲原本很期待这个孩子，可当他得知我是女儿以后，就立刻回了法国。”
她的语调没有明显起伏。
“他没有带走母亲，也没有带走我，只留下了一名法国女仆照顾我们。”
房间里安静下来。
鲁迪原本还想追问，但看着菲娜的表情，他最终没有开口。
“那个家族很看重男孩。”
菲娜继续说道。
“而我又长得太快，和普通孩子不一样。父亲觉得我丢了他的脸，后来甚至把我当成怪物。”
她没有详细解释那些所谓的“不一样”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母亲生下我以后，身体一直不好，只能留在日本接受治疗。那段时间，照顾我和母亲的主要是那名女仆，还有母亲高中时最好的朋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柔和了一点。
“那位阿姨对我们很好。”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母亲比那位阿姨小很多。毕竟，母亲从小就因为成绩优异而不断跳级。但她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即使阿姨自己也有心理方面的问题，还是尽可能照顾着我和母亲。”
菲娜说得很慢。
她没有刻意渲染悲伤，也没有抱怨任何人。可正因为如此，那些被她轻描淡写带过的事情，反而显得格外沉重。
“后来，我四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
鲁迪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菲娜只是因为身体不好，才会对自己的病情格外在意。可现在看来，那段经历显然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父亲甚至不愿意支付母亲的葬礼费用。最后，还是那个阿姨出的钱。”
菲娜停了停。
“之后，我就和那名女仆一起回了法国。”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继续。
鲁迪看得出来，她不是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以说，而是不愿意说。
他想知道她回到法国以后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病得那么严重，又为什么会对死亡表现出那样复杂的态度。
可那些问题终究没有问出口。
至少现在不该问。
菲娜也没有给他继续沉浸在这段往事里的机会。
她转过身，直接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什么怎么安排？”
“你不是说，这里是贵族的家吗？我擅自闯进他们的领地，还被巡逻的人追赶。你把我带回来，他们就会允许我留下？”
鲁迪眨了眨眼。
“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暂时住在这里的费用，我会想办法解决。”
“听起来很有自信。”
“那当然！”
鲁迪挺起胸膛，随即又认真起来。
“不过，你得跟着我学习魔法和人类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们一句也听不懂。要是你一直没办法和这里的人交流，迟早会惹出麻烦。”
“语言方面不用担心。”
菲娜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有信心的。”
“希望如此。”
鲁迪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你暂时最好别和艾莉丝发生冲突。”
“那个红头发的女孩？”
“没错。她比你大两岁，性格非常暴躁。上周她才刚被绑架过，现在正是最不能招惹的时候。”
鲁迪说得煞有介事，仿佛正在向她介绍某种极度危险的魔物。
“而且，你很可能会被安排成她的陪读。她要是把你当成新来的女仆，也别太惊讶。”
菲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毛茸茸的黑色猫耳毛衣。
她沉默了几秒。
“……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福瑞控？”
“我觉得这和衣服本身没什么关系。”
鲁迪心虚地移开视线。
“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多担待一点。”
菲娜看着他，嘴角微微抽动。
最后，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好吧。那么，我要怎么回报你？”
鲁迪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的知识水平怎么样？”
“请过家庭教师。理科方面，大概有中学以上的水平。医学知识比这个高一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一提。
“除此之外，我会做衣服，会跳舞，也学过剑术。”
“剑术？！”
鲁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差点忘了，菲娜虽然看上去病恹恹的，刚才那一拳却实打实地把他揍得够呛。
如果她真的受过系统的剑术训练，那么……
鲁迪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个计划。
艾莉丝缺少合适的陪练，而菲娜又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只要安排得当，双方说不定都能受益。
当然，她的剑术究竟达到什么水平，还得实际确认。
“那就用你的现代知识帮我赚钱吧。”
鲁迪很快调整了思路。
“这里的人对很多东西都不太了解。只要找到合适的方向，应该能赚到不少钱。”
菲娜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带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赚钱？”
“当然不是！这是回报方式之一。”
鲁迪答得飞快。
菲娜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淡淡地说：“可以。只要是我会的，又不违反我的原则，就没问题。”
“成交！”
事情似乎就这样谈妥了。
可菲娜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此放松。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既然我们都是来自地球的人，那么……这个世界上，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鲁迪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有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死。
“我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其他人转生或者穿越到了这里。不过，既然我们两个都能来到这里，就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菲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吗……”
她低声说了一句，随后抬起头。
“那么，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这一次，她的声音与之前不同。
那层惯常的冷漠仿佛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露出某种被她小心藏起来的柔软。
“那个阿姨……七年前，她有一个女儿失踪了。这也是为什么阿姨有心理问题。”
鲁迪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帮她找人。她对我和母亲都很好，即使自己有心理方面的问题，也一直尽力照顾我们。母亲在生我之前，也很喜欢那个女孩，觉得她很乖，成绩又好。”
菲娜停了一下。
“据说，她失踪的时候还是个高中生。”
鲁迪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七年前。
高中生。
失踪。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他问得很快，甚至没来得及掩饰自己的急切。
菲娜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陌生人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了。
“她叫七——”
“咚咚咚。”
沉稳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菲娜的话戛然而止。
门外传来管家阿尔冯斯一丝不苟的声音。
“鲁迪乌斯少爷，那位小姐醒了吗？十分钟后，请您带她前往大厅。菲利普大人、希尔达大人和绍罗斯大人已经在那里等候。”
鲁迪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父亲菲利普倒还好说，可一旦希尔达和绍罗斯亲自过问，事情就绝不会像刚才那样简单了。
鲁迪想起希尔达对自己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厌恶，希望这个女人只是对自己这个外来的男孩不喜欢。
更何况，菲娜既听不懂人类语，也不知道这里的贵族究竟有多麻烦。
十分钟。
只有十分钟。
鲁迪猛地转过头，盯着菲娜。
“听着！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菲娜看着他骤然紧绷的神情，微微蹙眉。
“我得在十分钟内教会你几句人类语。”
鲁迪一把拉过椅子，神情严肃得仿佛即将迎来一场生死决斗。
“等会儿到了大厅，不管发生什么，你先别急着开口。看我的手势，听我的安排。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先保持沉默，千万别随便答应任何事情！”
菲娜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刚才不是还说，一切包在你身上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哦。”
菲娜慢吞吞地站直身体，理了理身上的猫耳毛衣。
她看着鲁迪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语言不通那么简单。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鲁迪长长吸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他们就要去见这个家族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而他必须确保，菲娜不会在第一次正式见面时，就把整个博雷亚斯家族搅得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