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里不是天堂
看着菲娜脸上那抹终于不再充满敌意的浅笑，鲁迪乌斯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用日语开口。
“那个……你叫菲娜，对吧？”
话音刚落，菲娜嘴角的弧度便消失了。
她原本稍稍放松的肩膀重新绷紧，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警惕，活像一只刚刚放下戒心、转眼又发现危险的猫。
“你怎么知道？”
“呃……”
鲁迪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视线不自然地飘向一旁。
“因为你睡着的时候……我稍微翻了一下你的包，看到了你的证件。”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菲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还真敢说啊。”
她翻了个白眼，懒得继续追究，径直走向桌边。
背包里的物品已经被重新整理过，却依旧显得有些凌乱。菲娜拨开那些瓶瓶罐罐，很快便找到了那本厚重的医科书。
封面上，三个熟悉的汉字安静地映入眼帘。
秋月理惠。
她伸手将书抱进怀里，紧绷的神情这才稍稍缓和。
至少，母亲留下的东西还在。
确认书本没有损坏后，菲娜转过身，靠在桌边，没好气地瞪了鲁迪一眼。
“小屁孩，随便翻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你家长没教过你吗？”
“对不起。”
鲁迪认错认得相当干脆。
他前世今生都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明白，在这种时候和菲娜争辩，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
于是，他立刻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还有……之前在街上，是我用岩弹打晕了你。那件事，我也向你道歉。”
菲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从桌边直起身，盯着鲁迪看了几秒，随后缓缓叹了口气。
“我就说，怎么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晕过去。”
她抬手揉了揉后脑，似乎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受伤。
“可是，为什么我根本没察觉到你在附近？”
“这个嘛……”
鲁迪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菲娜毫不客气地接道。
鲁迪张了张嘴，最后决定暂时跳过这个问题。
比起解释自己为什么偷袭她，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在回答你之前，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菲娜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你觉得这里是什么地方？”
“天堂啊。”
菲娜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鲁迪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不然呢？”
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扫了一眼房间。
“这里就是天堂。”
鲁迪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菲娜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对了，既然是天堂，那我妈妈和玛德琳应该也在这里吧？”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只要找到她们就好了。”
鲁迪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变得难以出口。
但他很清楚，这个误会不能一直持续下去。
“菲娜。”
他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里不是天堂。”
菲娜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什么？”
“这里是异世界。”
短暂的沉默过后，菲娜忽然嗤笑一声。
“小屁孩，你死前是不是动漫看多了？”
她抱起手臂，目光里写满了不以为然。
“异世界？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我，这里是天堂的某个偏远地区。”
“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
鲁迪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我换个问法。你还记得自己在那个世界是怎么死的吗？”
菲娜沉默片刻。
这次，她没有再开玩笑。
“被雷劈中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而且，我当时本来就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
鲁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你生病了？”
“嗯。”
菲娜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愉快的往事。
“我有一种连医生都很难解释清楚的病。我的身体和心智从小就比别人发育得快。一岁多的时候，我已经能说话、走路了。”
她顿了顿，抬手拨开兜帽边缘的一缕黑发。
“还有头发。五岁那年，我的头发突然变成了白色。”
鲁迪不由得一愣。
白发？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证件照上的模样。
难怪。
他之前还以为那是染出来的。
可如果菲娜说的是真的，那么她的身体变化显然并不寻常。
“所以，我来到这里以后，身体才会突然恢复正常。”
菲娜重新抬起头，仿佛终于找到了支撑自己判断的理由。
“你看，这不是天堂是什么？”
鲁迪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理解菲娜为什么会这样想。
一个原本濒临死亡、长期被疾病折磨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恢复健康，又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对她而言，把这一切解释成死后的世界，确实比接受自己穿越到了异世界更容易。
更何况，她还有想见的人。
“菲娜，我很遗憾。”
鲁迪斟酌着措辞。
“但这里真的不是天堂。你也不能确定，你想找的人一定在这里。”
菲娜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什么意思？”
鲁迪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近了一步，忽然伸手，捏住了菲娜的脸颊。
“唔？！”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菲娜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她的眼神骤然一厉。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她的右拳便本能地挥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鲁迪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直接摔倒。
“你有病吧？！”
菲娜怒不可遏地用日语骂道。
鲁迪捂住鼻子，眼泪差点疼出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
……好痛！
这家伙下手怎么比艾莉丝还狠？！
“你、你干什么啊！”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菲娜揉着自己被捏疼的脸颊，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你凭什么突然捏我？！”
“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
鲁迪一边捂着鼻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反驳。
“天堂里的人应该不会感觉到疼痛吧？！”
菲娜怔了一下。
她看看鲁迪满脸的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沉默片刻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拳似乎真的打得不轻。
“……抱歉。”
她别扭地移开视线。
“我只是比较警惕。你突然伸手，我还以为你要攻击我。”
虽然道了歉，她的语气里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
毕竟，先动手的人明明是鲁迪。
而且，她还有些惊讶。
刚才挥拳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刻意用力，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远超从前。
这具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
鲁迪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他抹去鼻血，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总之，你现在能感觉到疼痛，我也能。我们都不是死人。”
他说完，抬起手，轻声念道：
“治愈。”
一缕柔和的光芒在他的手掌间亮起。
几乎就在下一瞬，鼻子上的疼痛便迅速消失，连原本沾在脸上的血迹也随着简单的被抹去。
鲁迪放下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菲娜却彻底愣住了。
她盯着鲁迪的鼻子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的手。
“……什么鬼？”
“魔法。”
鲁迪回答得十分自然。
“这里是一个存在魔力的世界。只要掌握相应的方法，就可以利用魔力施展魔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鲁迪简单解释了魔力、咏唱和魔法的基本概念。
他没有讲得太过复杂，毕竟菲娜现在显然还没完全接受自己身处异世界的事实。
然而，随着他的讲述，菲娜脸上的惊讶却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反感。
她忽然打断了鲁迪。
“那有没有办法回去？”
鲁迪停了下来。
菲娜直直地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急切了许多。
“如果我还没死，那我就必须回去。我还有事情没做完，还有人需要我照顾。”
她抱紧怀里的医科书，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告诉我，有没有办法回去？”
鲁迪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
菲娜的眼神骤然暗了下去。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回去的方法。”
房间里安静下来。
菲娜缓缓坐回床边，将那本医科书放在膝上。
她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刚才还支撑着她的希望，像是被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她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见到母亲，终于可以找到玛德琳。
可现在，鲁迪却告诉她，这里根本不是天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也不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巴黎的店员会不会发现她不见了？
阿姨又会怎么办？
还有那些她尚未完成的事情……
菲娜闭了闭眼。
她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鲁迪看着她，难得没有立刻开口。
他并不擅长安慰别人，尤其是面对一个刚刚得知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孩子。
可不知为何，看着菲娜那副沉默的模样，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菲娜。”
他放轻了声音。
“你刚才说，你的身体在这里恢复了正常，对吧？”
菲娜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那至少说明，你还有机会继续活下去。”
鲁迪停顿片刻，接着说道：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你想找的人究竟在哪里。但既然你已经来到了这里，至少可以先想办法弄清楚这个世界。”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说不定，等你了解得更多，就能找到新的线索呢？”
菲娜终于抬起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鲁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挠了挠脸颊。
“而且……你的母亲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吧？”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笨拙。
但菲娜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医科书的封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
“……我知道。”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鲁迪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伸出手。
没有咏唱，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一颗晶莹的水球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缓缓悬浮着。
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随后随着他的手指轻轻转动，变换着形状。
“这是水魔法。”
鲁迪笑了笑。
“怎么样？想学吗？”
菲娜的目光终于被吸引了过去。
她盯着那颗水珠，眼神中重新浮现出一丝好奇。
鲁迪心中暗自得意。
果然。
对付小孩子，只要转移注意力就好了。
更何况，菲娜看起来本来就对各种未知的东西有着相当强烈的兴趣。
他收起水珠，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只要菲娜对魔法产生兴趣，就不愁她不会主动来问。
至少，他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他才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等一下。”
鲁迪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他就知道。
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怎么了？”
砰！
一记拳头毫不客气地落在了他的肚子上。
虽然力道远不如刚才那一下，却仍让鲁迪疼得弯下了腰。
“呃……！”
他捂着肚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菲娜。
“你又干什么啊？！”
菲娜收回拳头，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关了一扇门。
“这是还你之前擅自决定打晕我的。”
她顿了顿，抬起冰蓝色的眼睛。
“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吧？”
鲁迪捂着肚子，半天说不出话。
……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小女孩。
而且，自己刚才究竟为什么会觉得她很好哄？
他看着菲娜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总算能真正沟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