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贵族的审视
十几分钟后。
鲁迪带着换好衣服的菲娜，来到了宅邸的大厅。
她身上换了一套这个世界的便装。款式相当保守，却依然难以掩盖她远超同龄人的身形。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形成鲜明的对比。
唯独那副黑色皮手套，她始终没有摘下来。
她边走边用日语抱怨这个世界的衣服设计很拉垮。
“记住我刚才教你的话。等会儿照着做，听到了吗？”
鲁迪用日语低声叮嘱。
菲娜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长长的走廊，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女仆。
那些女仆几乎清一色长着猫耳或犬耳，毛茸茸的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还有几条尾巴从裙摆后探出来。
菲娜沉默片刻。
……果然是福瑞控。
而且看起来，这个家族从上到下都病得不轻。
鲁迪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赶紧用日语解释道：“这个家族比较偏好兽族。顺便说一句，这个世界可不只有人类，还有魔族、兽族、精灵族之类的种族。以后你会慢慢了解的。”
“哦。”
菲娜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显然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
两人终于走进大厅。
一阵洪亮的声音立刻灌进了菲娜的耳朵。
绍罗斯正坐在主位上，兴致勃勃地嚷嚷着什么，笑声更是中气十足，仿佛整座大厅都要被他掀翻。
菲利普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杯，神情相对平静。
而希尔达则坐在菲利普身侧，微微低着头，像是对周围的谈话毫无兴趣，只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修长的指甲。
见两人进来，菲利普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睛，向鲁迪示意。
鲁迪会意，带着菲娜走上前。
其实，菲娜接受过相当严格的法式贵族礼仪训练。无论是行礼的角度、站姿，还是与人交谈时应有的分寸，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此刻，她必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太懂礼仪的偏远普通女孩。
于是，在鲁迪的注视下，她故意僵硬地弯下腰，动作生涩，甚至差点没站稳。
“我……我叫菲娜……”
她磕磕绊绊地挤出几句刚学会的人类语。
“感……感谢……收留……”
说完，她还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鲁迪站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给她鼓掌。
好家伙。
这演技也太自然了吧？
明明刚才还嫌弃他是个油腻大叔，现在却能把一个受惊的女孩演得惟妙惟肖。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内情，他恐怕也要被骗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
绍罗斯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那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震得菲娜耳朵一麻。
她几乎立刻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能笑得这么豪迈、毫无顾忌的老头，恐怕只有艾莉丝的爷爷了。
“这小丫头今年几岁啊？”
绍罗斯大声问道。
“七岁。”鲁迪回答。
“七岁？！”
绍罗斯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着菲娜，似乎怎么也不敢相信。
“鲁迪乌斯，你没骗本大爷吧？这身高，这模样，哪里像七岁的小孩子？看起来都快赶上艾莉丝了！”
他虽然声音极大，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恶意，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说着，他甚至直接伸出手，想摸摸菲娜的头。
就在那只手即将靠近时，菲娜猛地向后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躲到了鲁迪身后。
鲁迪原本还以为，她只是在继续演戏。
毕竟刚才在房间里，两人已经商量好了应对贵族的办法。绍罗斯越是豪迈，她就越应该表现得胆小怯懦。
可下一刻，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菲娜攥住他衣角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隔着衣服，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僵硬。她贴近自己后背时，身体也绷得很紧，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完全不像是在单纯配合演戏。
鲁迪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这不是装出来的。
她是真的害怕。
为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菲娜曾经提到过的父亲。
鲁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菲娜挡在自己身后。
“哈哈！怎么还躲起来了？”
绍罗斯倒没有在意，只当是小孩子怕生，笑声依旧爽朗。
菲利普见状，顺势接过了话头。
“菲娜，你姓什么？”
鲁迪低声将问题翻译成日语。
菲娜立刻会意。
“我……我没有……”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故意露出几分茫然。
鲁迪随即向菲利普解释道：“大人，她似乎不是贵族出身。按照她那边的情况，没有正式身份的人，可能并没有姓氏。”
菲利普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追究。
“那么，你的父母呢？”
鲁迪将问题转述给菲娜。
这一次，她的反应明显不同。
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她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魔……魔物……”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很大……黑色的……在森林里……晚上……这里….附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连回想都让她感到恐惧。
“我听见……他们在叫……然后我就跑了……”
她攥紧衣角，眼眶泛红。
“父母……没有了……”
大厅里的气氛安静了片刻。
菲利普看着她，原本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稍稍缓和。
这副模样确实不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也难怪会在街上被巡逻队追了，应该是语言不通的问题。
当然，也不能仅凭几句话就彻底放下戒心。
他转头看向鲁迪。
“她说的那种方言，你能听懂多少？”
“大概七成。还有一些词听不明白，只能结合上下文猜测。”
鲁迪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菲利普没有立即接话。
“那她都会些什么？”
鲁迪正准备回答，坐在一旁的希尔达却突然站了起来。
高跟鞋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一步步走到菲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小许多的女孩。
“抬头。”
她用人类语冷冷地命令道。
菲娜听不懂具体的意思，却能从语气和手势中判断出对方的要求。
她慢慢抬起头，重新露出那副惶恐不安的表情。
希尔达仔细端详着她。
那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
乌黑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以及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轮廓。即使穿着朴素的长裙，也很难让人忽略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希尔达的神情有些复杂。
她对鲁迪始终怀有不满。
自己的两个儿子被家族送走，保罗的儿子却能自由自在地留在这里，甚至堂而皇之地担任艾莉丝的老师。
每当想到这一点，她就很难对鲁迪产生好感。
可眼前这个女孩显然又是另一回事。
她看起来既脆弱又漂亮，身上还带着一股陌生的异域气息。希尔达甚至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样一个刚刚见面的孩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但这份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很快重新看向鲁迪。
“鲁迪乌斯。”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
“艾莉丝上周才刚被绑架。到现在，她每天晚上还会做噩梦，情绪也很不稳定。你却在这个时候带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艾莉丝因此出了什么事，你打算怎么办？”
菲娜站在原地，听着对方一连串听不懂的话，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这女人在说什么？
虽然完全听不懂，但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欢迎自己。
而且，看着这副表情，她总觉得对方像是韩剧里那种专门给女主角使绊子的恶毒女配。
……真麻烦。
鲁迪赶紧开口解释。
“请您放心，我已经确认过了。她就是一个普通女孩，并没有什么危险。”
“你怎么确认的？”
“至少从目前来看，她没有任何可疑的行为。”
鲁迪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您想想看，哪有刺客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她现在连这里的语言都不会说，连基本的交流都成问题。”
希尔达没有立即反驳。
她确实不愿意平白无故地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但也明白，若是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直接赶出去，事情传出去之后，伯雷亚斯家族同样会受到非议。
更何况，鲁迪已经主动承担责任。
她重新看向菲娜，随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纯黑色的头发……倒是少见。”
菲娜没有躲开。
她并不习惯与陌生人亲近，但对方毕竟是女性。比起绍罗斯那只突然伸过来的大手，她对希尔达的接触倒没有那么强烈的抗拒。
只是那股浓重的脂粉味实在有些呛人。
她不动声色地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
鲁迪见状，赶紧趁热打铁。
“她的生活费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除。我会负责照顾她，也会确保她不会给这个家族添麻烦。”
希尔达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
“可以暂时留下。”
鲁迪心里一松。
但希尔达显然还没有说完。
“在她学会人类语之前，不准让她未经允许就和艾莉丝单独相处。她的房间安排在客房，另外，必须有人负责照看她。”
她转头叫来一名兽族女仆，简单交代了几句。
女仆恭敬地应下，随后走到菲娜身旁。
菲娜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继续保持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至少从结果来看，她暂时算是获得了留下来的资格。
这时，菲利普重新开口。
“鲁迪，她究竟会些什么？”
这一次，鲁迪没有再犹豫。
“她学过基础剑术，也会算数。至于其他方面，我还没有来得及详细了解。”
他看了菲娜一眼。
“不过，她的学习能力应该很强。假如让她和艾莉丝一起学习，说不定能激起艾莉丝的胜负心，让她更加努力。”
菲利普显然有些犹豫。
毕竟，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接近艾莉丝，终究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决定的事。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绍罗斯便猛地一拍桌子。
“行了！就这么定了！”
那一声巨响吓得菲娜肩膀一抖。
“鲁迪乌斯，本大爷信任你！你既然救过艾莉丝，就由你来担保！”
绍罗斯站起身，气势十足地宣布。
“不过，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本大爷第一个找你算账！”
说完，他便大笑着转过身，带着两名兽族女仆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大厅。
菲娜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得出了一个结论。
果然。
艾莉丝那个性格，绝对是遗传的。
绍罗斯离开后，菲利普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鲁迪。
“既然她会剑术，那就先去院子里测试一下吧。你和她对练，让基列奴在旁边看着。”
“是。”
鲁迪低头应下。
事情总算有了结果。
虽然过程比预想中麻烦了一点，但菲娜至少能够暂时留在宅邸里。
离开大厅之前，菲娜还特意转过身，朝几人行了一礼。
“谢……谢谢……”
她用生涩的人类语说道。
那副认真又小心的模样，让人很难对她产生恶感。
……
来到院子里时，艾莉丝似乎正在上礼仪课，并不在场。
菲娜终于松了口气。
她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立刻压低声音，用日语抱怨道：
“那个叫希尔达的女人，简直就跟韩剧里的恶毒欧巴桑一样。看着就让人头疼。”
鲁迪忍不住苦笑。
“你刚才不是演得挺好的吗？”
“演戏归演戏。”
菲娜瞥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真的喜欢被人当成可疑人物审问。”
“至少结果还不错。”
“那倒是。”
两人正说着，基列奴已经拿着两把木剑走了过来。
她将其中一把递给鲁迪，另一把递给菲娜。
菲娜接过木剑，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兽族剑士。
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头顶的兽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身形高大，肌肉线条清晰，身上散发着一种与普通女仆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菲娜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打扮还真够奇特的。
遮住一只眼睛，难道不会影响视野吗？
不过，她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回了手中的木剑。
木制的剑身略显粗糙，握柄也与她过去使用过的训练剑有所不同。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收拢、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
她的手臂忽然轻轻一颤。
那动作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木剑的重量、握柄传来的触感，以及手掌与剑柄贴合时熟悉的摩擦感，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某扇被她强行锁上的门。
某些令人作呕的记忆，毫无征兆地从深处翻涌上来。
菲娜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低下头，冰蓝色的眼睛被额前的黑发遮住，脸上的表情也在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鲁迪恰好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他先是一愣，随即又在心里暗自得意起来。
嘿嘿。
果然还是害怕了吧？
这里毕竟是异世界，就算我打不过那些正规的剑士，总不至于连一个刚穿越过来的地球病号都打不过。
好歹我也跟保罗练过剑术。
虽然不知道菲娜以前学过什么程度的剑术，但只要正常对练，应该还是能应付的。
至于放水……
鲁迪瞄了一眼菲娜。
嗯，还是稍微放一点吧。
毕竟菲娜酱，刚来这个世界，身体又刚恢复，万一不小心把她打伤了，之后可就麻烦了。
“鲁迪。”
基列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她站在一旁，目光先后扫过两人，神情平静。
“不要使用魔法。”
她顿了顿。
“开始吧。”
鲁迪握紧木剑，调整好姿势。
下一刻，他大喝一声，猛地朝菲娜冲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