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女仆的新衣
接下来的三天,伯雷亚斯家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最先察觉到这一点的,大概是鲁迪。
他的日程表几乎被彻底填满了。
自从那一天“输”给菲娜之后,艾莉丝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还有着巨大的不足。她不但在剑术课上缠着基列奴加练,连平时最不愿意碰的算术、读写和魔法课程,也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过去,只要老师稍微讲得久一些,她就会不耐烦地扭动身体,或者干脆把脑袋转向窗外。现在却会主动追问自己没弄明白的地方,甚至在鲁迪宣布课程结束后,还会要求他再讲一遍。
更让人意外的是,她居然主动提出增加礼仪课。
这件事传到菲利普耳中时,连这位一向沉稳的家主都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艾莉丝主动要求上礼仪课?”
“是的,老爷。”
“……看来最近确实发生了不少变化。”
菲利普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基列奴倒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她只是认为,艾莉丝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认真较劲的事情。
至于鲁迪,他没有心情发表任何感想。
作为艾莉丝的专属家教,他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上午的算术、读写和魔法,下午的礼仪与其他课程,中间还得抽时间应付艾莉丝随时冒出来的额外要求。偶尔还要接受基列奴关于魔法的提问。
他每天能抽出几十分钟去偏院看看菲娜,就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相比之下,菲娜的生活显得安静得过分。
她严格遵守了鲁迪的警告,没有再擅自尝试魔法,也没有主动惹出任何麻烦。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客房里,反复研读那本语法笔记和基础魔法书。
不懂的语法结构,她会用笔圈出来;不熟悉的魔法术语,她会在旁边写下自己的理解,有时还会画出简单的示意图。
等鲁迪晚上匆匆赶来时,等待他的往往不是寒暄,而是一连串准备充分的问题。
“这里为什么要用这个词?”
“这个咏唱里的词,和上一页的是同一个意思吗?”
“魔力容量和魔力输出,是不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鲁迪起初还觉得自己总算遇到了一个愿意认真学习的学生。
直到他发现,菲娜的问题往往比课本本身还要复杂。
“等一下,这个问题我也得想想。”
“那你明天回答我。”
“……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你不是老师吗?”
“老师也需要睡觉的!”
菲娜通常只是微微一笑,合上笔记。
她似乎很清楚鲁迪的时间有多紧张。每当问题得到解答,她便不再挽留,甚至会主动提醒他回去休息。
这让鲁迪颇有些受宠若惊。
——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至少比艾莉丝那个动不动就拖着我加课的大小姐好多了。
他并不知道,菲娜已经开始把他当成了一本会说话、偶尔还会抱怨的魔法参考书。
而这本参考书,显然并不总是可靠。
……
第五天,负责看管菲娜的兽族女仆、她的名字是莉娜,她已经彻底变成了她的小尾巴。
最初,莉娜对这份工作相当认真。
她每天守在客房附近,按照希尔达的吩咐照看菲娜,不让她随意离开偏院,也不允许她与艾莉丝单独接触。她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女始终保持着几分警惕,虽然谈不上敌意,却也不会主动亲近。
改变是从一件制服开始的。
那天,菲娜注意到莉娜的制服腰部明显有些紧绷。女仆在端水、弯腰和搬运东西时,衣料总会不自然地绷起来,动作也因此受到限制。
菲娜提出了给莉娜改制服的要求,莉娜提供了针线和衣服。
次日,莉娜穿着改好的制服出现在菲娜面前时,整个人都显得轻快了不少。
原本宽松而略显臃肿的布料被重新收拢,腰部的线条变得合身,却没有妨碍弯腰和伸展。胸口与肩部也重新调整了尺寸,既没有紧绷感,也没有多余的布料拖累动作。
最重要的是,整件衣服仍然保留着伯雷亚斯家女仆制服原本的样式,没有因为修改而显得轻浮或不合规矩。
莉娜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真的……是我穿的吗?”
“嗯。”
菲娜正在整理桌上的针线,头也没抬。
“现在活动方便一点。”
莉娜试着弯腰,又抬起手臂,发现衣服确实比以前舒服得多。
她的尾巴兴奋地摇了起来。
“太好了!谢谢你,菲娜小姐!”
菲娜只是笑了笑。
“没关系。”
但这份感谢并没有停留在嘴上。
从那以后,莉娜每天去厨房领取晚餐时,总会想办法给菲娜多带一点东西。有时是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有时是一小碟平时只有贵族餐桌上才会出现的果酱。
起初她还会找各种理由掩饰。
“今天厨房剩下了一些。”
“这个是厨师多做的。”
“我看您可能会喜欢,所以顺手拿了一点。”
菲娜从不拆穿她。
只是每次都会认真道谢,然后把食物分出一部分,留给莉娜。
渐渐地,两人的关系便不再像看管者与被看管者。
莉娜开始主动陪菲娜聊天,偶尔还会向她讲述宅邸里的琐事。菲娜则一边听,一边用人类语回应。
她的进步快得惊人。
最初,她说话还会频繁停顿,需要在脑海里寻找合适的词汇。如今虽然偶尔仍会出现语法错误,但已经能够进行相当自然的交流。
这并非单纯依靠记忆力。
菲娜在地球时,曾经为了工作接触过来自不同国家的客户。店里经常会出现中国和西班牙的高端客户,为了不让语言成为生意上的障碍,她曾经逼着自己学习中文和西班牙语。
再加上原本就掌握的法语、英语和日语,她对语言结构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虽然她的中文说得很烂就是了。
她习惯观察语序、词尾变化和语气差异,也会从一个人反复使用的词汇中,推测对方的身份与生活环境。
人类语对她而言,并不是一堵无法跨越的墙。
更像是一套尚未破解的密码。
而莉娜,恰好成了她最好的练习对象。
“你们这里,称呼贵族的时候,为什么要加上大人?”
“因为身份不同呀。”莉娜理所当然地回答,“对贵族必须有礼貌。”
“那如果是贵族的孩子呢?”
“也一样。”
“如果对方年纪比你小很多?”
“那也一样。”
菲娜点了点头。
“明白了。不是看年龄,是看身份。”
“对!”
莉娜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奇怪,但又找不到问题在哪里。
菲娜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从这些看似简单的对话里,逐渐摸清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社会规则。
不过,她也并没有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学习上。
这几天,她偶尔会注意到房门附近出现一些奇怪的动静。
有时是门外一闪而过的红色残影,有时是刻意压低却并不成功的呼吸声。偶尔,她甚至能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几句模糊的抱怨。
菲娜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那个红头发的“红猴子”。
艾莉丝似乎对她仍然抱有很强的兴趣。
大概是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又或者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偷偷练习剑术。
但菲娜并没有理会。
每当那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便继续低头看书,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很清楚,艾莉丝并不是一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
如果真的想见她,迟早会自己走进来。
……
第六天清晨。
菲娜刚洗完脸,擦干手,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推开房门。
然后愣了一下。
门外除了莉娜,竟然还站着五六名兽族女仆。
有猫耳的,也有犬耳的。她们年龄各不相同,手里抱着布料、制服和针线包,其中两人甚至捏着几枚银币和铜币。
看到菲娜出来,几名女仆立刻有些局促地低下头,互相推搡着,耳朵也跟着一阵乱动。
场面一时间有些滑稽。
菲娜看了看她们,又看向莉娜。
“怎么了?”
她的人类语已经流畅了不少。
莉娜红着脸走上前,先指了指同伴们手里的衣服,又比划了几下。
“她们……看到我的衣服,觉得很好看。也想让你帮忙改。”
她停了一下,似乎怕菲娜误会,又赶紧补充:
“我们会给钱,给钱的!”
旁边一名猫耳女仆连连点头,生怕菲娜拒绝。
菲娜的目光从那些制服上扫过。
有的腰部过于宽松,有的袖口太长,还有一件明显不适合穿着者的身形,肩部和胸口都显得有些紧绷。
她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看着眼前这群女仆,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刻意伪装出来的柔弱,也没有面对贵族时的谨慎。
那是一种真正的愉悦。
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意味着她的手艺已经得到了认可。
而认可,本身就是一种可以继续经营的资源。
“可以啊。”
菲娜的发音清晰而自然。
几名女仆顿时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但她紧接着又说:
“不过,我有个条件。”
女仆们的耳朵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菲娜伸出一根手指。
“钱,我收一半。”
她又指了指那些制服。
“另一半,不用给钱,换成你们帮我做事。”
几名女仆互相看了看。
莉娜有些迟疑地问:
“帮什么忙?”
“暂时还不知道。”
菲娜的语气很平静。
“以后如果我有需要,你们帮我一下就好。比如带一点宅邸外面的布料进来,或者帮我打听某个人的消息。”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不会让你们做很危险的事情,也不会让你们做违反宅邸规矩的事。”
这番话让几名女仆放松了不少。
毕竟她们只是想让自己的制服穿得舒服些,并不想因为几件衣服卷进什么麻烦里。
莉娜却没有太多犹豫。
她已经和菲娜相处了几天,知道这位小姐虽然年纪不大,却很少提出无理的要求。
“可以!”
她第一个点头。
“我们帮你!”
其他女仆见莉娜答应,也纷纷跟着点头。
“我也可以!”
“我会缝衣服,可以帮忙!”
“我认识厨房的人,要是想打听什么,也可以问我!”
菲娜看着她们,嘴角的弧度稍稍加深。
“那就说好了。”
她没有急着让她们立刻做什么,只是把制服一件件接过来,仔细检查尺寸和布料。
从这一刻起,她在伯雷亚斯家底层女仆之间,便有了一批愿意主动为她提供帮助的人。
她们并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也没有接受过特殊训练。
但她们每天穿梭在厨房、洗衣房、走廊和各个房间之间,知道谁最近去了哪里,谁和谁发生了争执,哪些东西从府外运了进来。
对于一个暂时不能自由离开偏院、又缺乏人手的外来者而言,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有价值。
菲娜并不急着使用这份人情。
她只是把它收了起来。
就像把一枚枚硬币放进钱袋。
……
当天晚上。
莉娜端着给菲娜准备的晚餐,沿着走廊向偏院走去。
刚经过走廊转角,她便看见希尔达正站在那里。
贵妇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越过窗沿,落在外面的庭院里。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长裙,姿态优雅,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莉娜连忙停下脚步。
“夫、夫人。”
希尔达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视线先落在莉娜手中的餐盘上,随后才缓缓移到她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件制服的腰部。
“莉娜。”
“是!”
莉娜下意识挺直了背。
希尔达放下茶杯,目光仍停留在那条重新调整过的腰线上。
“你的衣服,谁改的?”
她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但莉娜还是有些紧张。
“是……是菲娜小姐。”
“菲娜?”
“是的,夫人。她帮我重新改了尺寸,还教我怎么保养布料。”
莉娜说着,似乎担心希尔达误会,赶紧补充:
“穿起来比以前舒服多了,干活也方便。今天早上,还有好几位姐妹拿着衣服去找她帮忙呢。”
希尔达没有马上说话。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那件制服。
作为女主人,她当然清楚宅邸里女仆制服的尺寸和裁剪方式。统一制服有统一制服的好处,能够体现家族的规矩,也方便管理。
但问题在于,统一的尺寸并不可能完全适合每一个人。
眼前这件衣服的修改幅度并不大,却恰好避开了原本不合身的地方。腰线收得干净,肩部和袖口也没有多余的布料,既保留了制服的庄重,又让穿着者行动更加方便。
这绝不是随便缝几针就能做到的。
“她还会做这些?”
希尔达轻轻抿了一口红茶。
“是的。菲娜小姐好像很擅长。”
莉娜说到这里,脸上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容。
“她还会教我们怎么挑布料,怎么保养衣服。她说,衣服不是越贵越好,合身才最重要。”
希尔达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追问。
但她想起了几天前,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黑发少女时的情景。
那孩子站在鲁迪乌斯身边,低着头,怯生生地说着生涩的人类语。
她看起来瘦弱、安静,甚至有些过分懂事。
当时,希尔达并不完全相信鲁迪乌斯的说辞。
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突然出现在伯雷亚斯家附近,又被鲁迪乌斯带回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值得轻易信任。
更何况,鲁迪乌斯本身就让她很难放心。
她不喜欢那个孩子。
或者说,她不喜欢保罗的儿子。
那种厌恶并不完全来自鲁迪乌斯本人,而是来自他所代表的某些东西。
她的两个儿子离开了家族,保罗却有一个能够留在身边、甚至被安排在艾莉丝身边。
凭什么别人的儿子能自由自在,她的儿子却被送走了。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她心里不舒服。
而鲁迪乌斯偏偏还表现得聪明、圆滑,仿佛什么事情都能轻易应付。
希尔达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会因此迁怒于他。
至于菲娜……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警惕的孩子。
一个胆怯、无依无靠,又恰好被鲁迪乌斯带回来的陌生女孩。
她甚至曾经想过,如果这孩子真的只是想找个地方活下去,那么让她暂时留在宅邸里,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可这几天,菲娜似乎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只是安静地等待别人安排自己的生活。
她学会了最基础的人类语。
她能读书,能和女仆交流,还能凭借自己的手艺换取人情。
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试图用可怜的姿态博取更多同情。
她只是安静地观察,然后一点点找到自己能够做的事情。
希尔达并不讨厌这样的孩子。
事实上,她甚至有些欣赏。
但欣赏不代表完全放心。
尤其是当她意识到,菲娜已经开始和宅邸里的女仆们建立联系时。
如果换成鲁迪乌斯,希尔达绝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
一个男孩私下拉拢仆人,打探宅邸里的消息,甚至建立自己的关系网——这在贵族家庭里绝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忽略的小事。
她会立刻追问他的目的,必要时甚至会直接把他叫到书房里。
可菲娜不一样。
她只是一个暂时寄住在这里的女孩。
她没有家族,没有身份,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她能做的,不过是用自己掌握的东西,换取一点方便和安全感。
希尔达看着莉娜手中的餐盘,沉默了片刻。
“她今天又帮了几个人?”
莉娜想了想。
“算上我,大概六个。”
“这么多人?”
“是的。她一直在改衣服,不过也没有耽误吃饭。”
希尔达轻轻皱了皱眉。
她并不希望那个孩子因为替别人做事而把自己累坏。
“告诉她,别熬得太晚。”
莉娜愣了一下。
希尔达又补充道:
“还有,别让那些粗手粗脚的女仆一直围着她。她自己也有要做的事情。”
“是!夫人!”
莉娜连忙点头。
希尔达重新端起茶杯,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淡淡地说道:
“她要是缺布料,可以让管家从库房里拿一些不常用的边角料给她。别让她为了几件衣服,自己想办法到外面去找。”
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会告诉菲娜小姐的!”
“嗯。”
希尔达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向另一侧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走出几步后,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但那点笑意很快便消失了。
她仍然不喜欢鲁迪乌斯。
也仍然没有完全放下对菲娜来历的疑虑。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把那个黑发少女单纯地看作一个需要被看管的陌生孩子。
或许是因为菲娜身上那种过分安静的懂事。
或许是因为她明明处境不利,却仍然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
又或许,只是因为希尔达不愿意看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在伯雷亚斯家里连一件合身的衣服都得不到。
她没有说出口。
毕竟,她还是伯雷亚斯家的女主人。
而菲娜,也还只是一个暂时寄住在这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