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无咏唱治疗魔法
房门合上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菲娜独自坐在床边，膝上摊着那本厚重的医书，手边则放着鲁迪留下的旧魔法书。烛火在桌面上摇曳，将书页边缘映出一圈温暖的光。
她翻过一页，目光从人体骨骼图移到旁边的肌肉分布示意，又顺着标注逐一看下去。偶尔，她会停下来，去看鲁迪的语言笔记，用指尖沿着图上的线条缓缓划过，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尚未完全掌握的词汇。
医书、魔法书。
两种截然不同的知识，却似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生命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而魔力，又是怎样介入其中的？
菲娜合上医书，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
她重新拿起魔法书。
……
第二天清晨。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兽族女仆端着水盆来到客房门前，熟练地推开房门，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提醒菲娜起床。
但菲娜早就站在了门前主动开门。
“早上好，女士。”
清晰、流畅，字正腔圆的人类语。
女仆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她手中的水盆微微一晃，差点洒出水来。那双毛茸茸的耳朵也一下子竖了起来，惊讶地看向站在房间中央的少女。
菲娜已经换好了衣服，黑发整齐地垂在肩头。她脸上挂着温和而疏离的浅笑，仿佛刚才那句流利的人类语根本不值得惊讶。
她抬起手，指了指女仆身上的制服。
“你……的衣服，是不是，不舒服？”
虽然语速还有些缓慢，但发音准确，语调也比昨天自然了不少。
女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有些不明所以。
“还、还好吧？怎么了？”
“我，帮你，改做更好看的衣服。”
菲娜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你，偶尔，让我自己出去，散步。一直待在房间里……很闷。”
女仆脸上的惊讶逐渐变成了为难。
“菲娜小姐，这个……我不好做主。夫人吩咐过，要我照看好您，不能让您随便离开。”
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仰起脸。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睁得恰到好处，嘴角也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她刻意放缓了语气，让自己看起来既乖巧又无辜。
“姐姐……帮帮我”
女仆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拒绝，可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最后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沉默片刻，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看您想做什么样的衣服。至于出去散步，我得先问过管家。”
“好。”
菲娜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女仆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牵着鼻子走了，却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看了看菲娜，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最终还是把这份疑惑压了下去。
……
鲁迪这一整天都没能抽出空来。
上午，他照常给艾莉丝和基列奴上魔法课。
艾莉丝今天的状态出奇地好。
或许是前一天输给菲娜之后，她一直憋着一口气，连平时最容易分心的练习都格外认真。火球在她掌心凝聚的速度比往常快了几分，虽然形状依旧不够稳定，但至少没有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散掉。
“再来一次！”
艾莉丝盯着掌心的火球，眉头紧锁。
“这次肯定能成功！”
“已经做得不错了，艾莉丝。”
鲁迪一边指导，一边在心里嘀咕。
——要是每天都有这种干劲，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基列奴站在一旁也在跟着学。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鲁迪原本打算前往偏院，看看菲娜的学习进度。
然而，艾莉丝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要去哪儿？”
“我准备去——”
“陪我上礼仪课！”
“……啊？”
艾莉丝的表情像是即将奔赴刑场。
“本小姐最讨厌那个了。你必须在旁边。”
“可是我下午还要……”
“我不管！”
她攥紧鲁迪的袖子，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
鲁迪看着那张写满了不情愿的脸，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明明是你自己不想上课，为什么搞得像是我欠了你什么一样啊！
礼仪课漫长得令人绝望。
老师讲解贵族之间的称呼、用餐规矩和社交礼节，艾莉丝则从一开始的坐姿端正，逐渐变成了东倒西歪。鲁迪坐在旁边，表面上认真听讲，实际上思绪早就飘到了偏院。
菲娜今天学得怎么样了？
那本语法笔记，她应该已经看完一部分了吧？
还有那个兽族女仆……有没有为难她？
想到这里，鲁迪不由得有些坐立难安。
他总觉得菲娜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的人。
尤其是昨天晚上，她还一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的样子。
——希望她今天别又搞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等到礼仪课终于结束，鲁迪赶到偏院客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抬手敲了敲门。
“菲娜，我进来了。”
没有回应。
鲁迪推开房门。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菲娜正坐在桌前，低着头，似乎在专心处理什么东西。
桌面上摆着一件改到一半的兽族女仆制服。针线、剪刀和几块裁下来的布料散落在旁边，甚至还有一盒粉饼。
而菲娜本人，双手没戴手套。
她的左手捏着一把小刀，正极其专注地、一点一点地剃掉所有美甲。
金戒指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鲁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枚戒指上。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瞬。
菲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看向他，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她用人类语慢悠悠地叫了一声：
“大叔。”
“都说了别叫大叔！”
鲁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日语反驳。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她捉弄了。
菲娜轻轻笑出了声，切换成了日语。
“鲁迪乌斯，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东西啊。”
“……什么？”
她把小刀放到桌上，抬起右手。
“等等，你要做什么？”
菲娜没有回答。
她的左手握住右手，刀刃在指尖轻轻一划。
“喂！”
鲁迪立刻冲了过去。
然而，菲娜已经抬起了右手。
一道极其微弱的翠绿色光芒从她掌心漫出，沿着指尖包裹住那道细小的伤口。
光芒持续了不到两秒，便悄然散去。
菲娜松开手。
她的食指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最后连痕迹也几乎消失了。
鲁迪停在原地。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你刚才……做了什么？”
他的日语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研究了好久啊。”
菲娜把手放回桌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魔力，还有魔法的原理。总算会了第一种魔法。”
鲁迪的大脑仿佛嗡地一声。
无咏唱。
她刚才施展的是无咏唱治疗魔法。
这意味着什么，鲁迪再清楚不过。
他能够不经咏唱使用攻击魔法，能够将魔力压缩成土弹，能够凭借想象改变魔法的形态和威力。
但唯独治疗魔法，他始终无法做到无咏唱。
他也曾想学过。
但是他始终无法准确理解伤口愈合的过程，也无法像施展攻击魔法那样，将治疗所需的效果完整地构筑出来。
可菲娜做到了。
一个昨天才刚刚接触魔法基础知识的人，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内，学会了他一直没能掌握的东西。
“你……怎么学会的？”
鲁迪的声音有些发紧。
菲娜歪了歪头，似乎认真回忆了一下。
“不是挺简单的吗？”
“简单？”
“你不是说，魔法依靠想象吗？”
她抬起刚才受伤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昨天你使用治疗魔法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的魔力流动，我只是照抄了而已啊。”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想象血小板凝固，让伤口止血，再让组织慢慢恢复。大概就是这样。”
鲁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菲娜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炫耀，甚至没有多少兴奋。她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完成的不过是一道稍微复杂一点的算术题。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鲁迪忽然觉得，自己昨天留下那本基础魔法书的决定，可能是个天大的错误。
不。
或许从把她带回伯雷亚斯家开始，事情就已经朝着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你能感受到自己和别人的魔力？你有魔力眼吗？还是说……你到底是不是地球人？”
菲娜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看着鲁迪，仿佛在看一个突然发病的熟人。
“我不是地球人，我是神啊？”
“……”
“有病吧你。”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套戴上。”
鲁迪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是在开玩笑。”
“至于感受魔力……”菲娜看了他一眼，“你不能做到吗？你不是说自己魔法还挺厉害的吗？”
“这两件事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鲁迪下意识反驳。
但话说出口后，他又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菲娜真的能够感知魔力，那么她对魔法的理解方式，恐怕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她并不是单纯地根据书本上的描述去想象魔法，而是能够直接感受到魔力的流动，甚至观察到其他人施法时的能量变化。
这也许正是她能在短时间内学会无咏唱治疗魔法的原因。
但还有一个问题。
菲娜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
鲁迪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此前被他忽略的猜测。
如果她原本就拥有魔力，那么在地球生活的那七年里，她的身体又是怎样维持下来的？
一个没有魔力的世界。
一个拥有魔力的身体。
倘若两者真的发生了冲突，那么她体内的魔力是否会一直处于消耗状态？又或者，她的身体会不会在那种环境下，逐渐形成某种特殊的适应方式？
鲁迪无法确定。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推测是否成立。
但至少，这能够解释她身上某些不合常理的地方。
“你……”
鲁迪重新看向菲娜。
“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菲娜眨了眨眼。
“治疗手指？”
“不是这个意思。”
鲁迪往前走了一步，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无咏唱魔法本来就非常罕见。能够做到无咏唱治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你刚才使用的东西，是连我都不会的魔法。”
菲娜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所以？”
“所以，绝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使用。”
鲁迪压低了声音。
“听好了。至少在目前，除了我之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能无咏唱施法。尤其不能让菲利普先生发现。”
“为什么？”
“因为他是贵族。”
鲁迪顿了一下，尽可能用菲娜能够理解的方式解释。
“如果他发现你拥有这种罕见的能力，很可能会把你当成某种值得利用的东西。甚至可能把你卖到王国的魔法机构，或者交给其他贵族。”
他并不确定菲利普会做到哪一步。
但他很清楚，贵族社会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孩子拥有特殊才能，就理所当然地给予她自由。
“到那时候，你就很难再决定自己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了。”
菲娜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不会乱用。”
鲁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
他指了指菲娜手边的魔法书。
“你既然已经能施展治疗魔法，那其他属性的魔法呢？比如水魔法。你看过书了吧？试试看能不能生成一个水球。”
“水球？”
“嗯。最基础的水魔法。”
菲娜想了想。
“我试试。”
她坐直身体，按照书上的描述尝试调动魔力。
她闭上眼睛。
水。
空气中的水分。
将它们聚集起来，再让魔力维持形状。
菲娜的掌心渐渐浮现出一团透明的液体。
一个水球慢慢成形。
只不过，它实在太小了。
小到几乎称不上水球。
只有一滴水珠大小，悬浮在她的掌心上方，轻轻晃动着。
鲁迪盯着那滴水珠，陷入了沉思。
这和他预想中的情况不太一样。
通常来说，初学者施展水球术时，会依照咏唱所设定的规模生成相对固定的水球。魔力输出不足时，水球可能无法稳定成形；而如果刻意改变魔法原本的规模，也往往需要额外调整魔力的输出。
鲁迪自己早就发现过，魔法并不是越小就越省魔力。偏离原本的施法规模，有时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消耗。
可菲娜掌心里的水珠，显然小得有些过分。
她究竟用了多少魔力？
鲁迪无法直接测量，但从水珠的稳定程度来看，菲娜似乎并没有因为控制如此微小的水量而显得吃力。
如果她确实只消耗了极少的魔力，那就意味着她对魔力输出的控制精细得惊人。
——这家伙的控制力到底有多夸张？
鲁迪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异变便发生了。
啪！
一道蓝色的电弧突然从菲娜的指尖迸射而出。
水珠瞬间被击散，细小的水滴溅落在桌面上。
菲娜猛地缩回手。
“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鬼……”
鲁迪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菲娜的手，脑海里却已经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电流。
那不是普通的水魔法。
至少，他从未见过这种表现形式。
鲁迪想起了菲娜曾经说过的事情——她在地球时遭遇过雷击。
而现在，她又在施展魔法时释放出了电弧。
被雷劈过的人，在另一个世界施展魔法时，指尖突然迸发出电流。
这两件事之间，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前世的自己死于车祸，灵魂却来到了六面世界。
那么，菲娜呢？
一个从地球而来的人，拥有与自己相似的经历，似乎并不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但如果她也是转生者，为什么会在地球生活？
一个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缓慢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的出生和自己的死亡是同一天。
如果自己是从地球转生到了六面世界……
那么，菲娜会不会恰好相反？
她原本属于六面世界，却因为某种原因，转生到了地球？
鲁迪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这个猜测听起来荒唐，却似乎能够解释菲娜身上那些无法用常理说明的现象。
她对魔力的敏锐感知，她那异常的魔力控制能力，还有刚才那道突兀的电弧。
但他没有证据。
甚至连菲娜自己，恐怕也不知道答案。
“怎么了？”
菲娜抬头看他。
鲁迪这才意识到，她还在等自己解释刚才的现象。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开口：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独立的雷魔法体系，基础魔法主要分为水、火、风、土四种属性……”
他看了一眼菲娜的指尖。
“但你刚才释放出来的东西，可能和你在地球遭遇过的雷击有关。”
“雷击？”
“嗯。也许你的身体对那种能量留下了某种特殊的印象。刚才你试图控制魔力时，这种印象就不受控制地表现了出来。”
鲁迪说得并不确定。
他只是尝试用自己所了解的魔法理论，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现在还不熟悉魔法，也没办法完全区分自己想象出来的效果和身体本能产生的反应。所以，暂时不要再尝试这种东西。”
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我还能继续练习吗？”
“不能。”
鲁迪回答得很干脆。
“至少这一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处于观察期。”
鲁迪看着她，语气比刚才严肃得多。
“等下周观察期结束，我会正式教你魔法。在那之前，不要擅自尝试，也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总之，别惹事。”
菲娜看着他，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廊外忽然传来艾莉丝的声音。
“鲁迪！你还在里面干什么？快出来吃饭！”
鲁迪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来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菲娜一眼。
“明天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鲁迪这才推门离开。
门扉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鲁迪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却逐渐慢了下来。
最终，他停在墙边，抬手按住额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仍然是菲娜指尖那道蓝色电弧，以及她掌心里那滴小得离谱、却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水珠。
无咏唱治疗魔法。
异常的魔力感知。
近乎荒谬的控制精度。
还有那道不属于常规魔法体系的电流。
这些事情全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鲁迪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捡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流浪少女。
——这下麻烦了。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
艾莉丝还在催促。
鲁迪却没有马上动身。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菲娜酱……千万别给我惹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