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巷
一个多月过去了。
距离艾莉丝的十岁生日，只剩下四周。
春天已经完全取代了冬天。罗亚城里的积雪早已消失，街道两旁的树木抽出新叶，集市也比冬季热闹了许多。
艾莉丝的舞蹈总算有了些进步。
经过几个月的反复练习，她终于能够跟上菲娜的步子。虽然转身时偶尔还是会显得有些僵硬，动作也谈不上优雅，但至少不会再发生把舞伴直接甩出去的事故。
上周的课程结束后，艾德娜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艾莉丝小姐已经能够完整地跳完一支舞了。虽然还不够流畅，但至少不会再踩到人了。”
鲁迪听见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刚从水深火热里被捞出来。
至于艾莉丝本人，她对这个评价并不满意。
“我明明已经跳得很好了！”
“是是是。”
鲁迪一边揉着脚，一边敷衍地回答。
“你最好别再踩我了。”
“谁要踩你啊！”
菲娜坐在旁边整理针线，听着两人的争论，没忍住笑了一声。
艾莉丝立刻转过头。
“菲娜！你也觉得我跳得很好，对吧？”
“嗯。”
菲娜头也没抬。
“至少已经不会把人甩出去了。”
“那当然！”
艾莉丝满意地点头。
鲁迪则默默地看了菲娜一眼。
……你这算是在夸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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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休息日。
午饭过后，菲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换上睡衣，补一会儿觉。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白天要陪艾莉丝上课、练习剑术和魔法，空闲时还要处理改衣生意的订单。虽然莉娜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不少工作，但遇到稍微复杂一些的要求，最后还是得由菲娜亲自确认。
所以，休息日对她而言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
睡觉。
最好是睡到自然醒。
她刚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睡衣——
砰！
房门猛地撞开。
菲娜的手停在了半空。
门口，艾莉丝正精神十足地站着。
“菲娜！出去玩！”
菲娜缓缓转过头。
“……你敲门了吗？”
“敲了！”
“敲了以后就直接撞开？”
“反正你又没脱衣服！”
菲娜看了她两秒。
随后，她默默把刚解开的扣子重新扣好。
“不去。”
“为什么！”
“我要睡觉。”
“今天外面的天气特别好！”
“所以呢？”
“而且我听说集市那边新开了几个摊位！有卖特别好吃的东西，还有杂耍！”
艾莉丝说着，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走啦！”
“艾莉丝，我——”
菲娜甚至没来得及把第二个“不”字说出口，手腕便被对方一把抓住。
艾莉丝用力一拽。
菲娜踉跄着从床边站起来。
“等一下，至少让我换衣服！”
“你现在这样就可以！”
“我还没穿鞋！”
“那就穿！”
最后，菲娜还是穿好了鞋。
至于睡觉的计划，显然已经彻底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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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时，大厅里只有鲁迪一个人。
他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教材，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你们去哪？”
“出去玩！”
艾莉丝抢在菲娜前面回答，语气里满是兴奋。
“我带菲娜出去逛逛，你不用跟来！”
鲁迪看了看艾莉丝，又看了看被她牵着手腕的菲娜。
“基列奴呢？”
“爸爸妈妈找她有事，好像在商量宴会安保的事情。”
“这样啊。”
鲁迪点了点头。
他原本还想问要不要自己一起去，不过看艾莉丝那副不希望有人跟着的模样，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都穿着适合外出的常服，身上也没有什么不妥。
鲁迪稍微想了一下，便将手里的教材放到一旁。
“行吧。注意安全。”
随后，他又看向菲娜。
“如果遇到什么事，就用火魔法往天上打。”
菲娜停下脚步。
“我知道。”
“打得高一点，让宅邸那边也能看见。”
“你之前已经教过很多遍了。”
“我只是再确认一下。”
鲁迪仍然有些不放心。
“你们两个都没有带护卫，别跑到太偏僻的地方去。”
“知道啦！”
艾莉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她拉着菲娜继续往外走。
菲娜回头看了一眼。
鲁迪已经重新拿起教材，似乎并不打算跟上来。
她只好朝他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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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宅邸大门，走过一段路后，艾莉丝才终于放慢了脚步。
菲娜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你干嘛那么急……”
她抬起头，看向艾莉丝。
“还有，为什么不叫鲁迪？基列奴不在，鲁迪总在吧。”
艾莉丝别过脸。
“我不想让他们跟着。”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撇了撇嘴。
“整天被他们盯着，烦死了。”
菲娜看了她一会儿。
艾莉丝不太擅长说谎。
虽然她刻意把脸转向了另一边，但耳朵尖已经微微发红。
菲娜没有继续追问。
十岁生日越来越近，艾莉丝最近确实被管得比以前严格。舞蹈、礼仪、服装，还有各种贵族之间的规矩，几乎每天都有人提醒她。
难得的休息日，她大概只是想摆脱那些事情，像普通孩子一样出去玩一会儿。
“行吧。”
菲娜直起身。
“不过要早点回去。”
“知道啦，知道啦！”
艾莉丝立刻恢复了精神。
“走！”
⸻
罗亚的集市一如既往地热闹。
街道上挤满了行人，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装着货物的马车缓缓驶过，偶尔有孩子从人群之间跑过，惹得大人们连声提醒。
艾莉丝几乎看见什么都要凑过去。
木雕摊、皮革摊、卖小饰品的摊位，还有几个临时搭起来的杂耍场地。
菲娜则跟在她身后。
“菲娜，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买。”
“那边还有一个！”
“买一个就够了。”
“可是两个味道不一样！”
“那就两个。”
“菲娜，你身上到底带了多少钱啊？”
菲娜看了她一眼。
“够你吃的。”
艾莉丝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毫不客气地接受了。
她拿着刚买到的小点心，边走边吃，偶尔还会把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递到菲娜面前。
菲娜也没有拒绝。
她倒不怎么在意这些花销。
艾莉丝平时虽然任性，却很少有机会像这样随心所欲地逛集市。既然今天出来了，让她开心一点也没什么。
走到一个卖甜点的小摊前，艾莉丝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摊位上的糕点，又看了看正在观察旁边饰品的菲娜。
一个坏主意悄悄冒了出来。
她买下一块裹着糖浆的小糕点，趁菲娜转头的瞬间，手腕一扬。
啪。
糕点准确地落在了菲娜脸上。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艾莉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菲娜，你的脸——”
菲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脸颊。
黏糊糊的。
糖浆。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又抬起眼睛，看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的艾莉丝。
下一刻，她指尖的风魔力轻轻一动。
那块糕点从她脸上弹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
然后——
啪。
正中艾莉丝的鼻子。
“……”
艾莉丝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伸手摸了摸鼻尖。
甜点正稳稳地贴在那里。
菲娜终于笑出了声。
“哈哈。”
她的笑声并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艾莉丝把糕点扒下来，瞪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随后，艾莉丝也笑了。
“你居然还敢还手！”
“是你先动手的。”
“那又怎么样！”
艾莉丝重新拿起一块糕点。
菲娜立刻后退一步。
“等等，你还来？”
“当然！”
接下来的一段路，便变成了两个人之间毫无意义的报复。
一会儿是糕点，一会儿是从摊位上买来的小玩意儿，偶尔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叶子。
她们闹得不可开交。
周围的行人偶尔会投来目光，随后又摇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大概是在想，又是哪家的小姐跑出来疯玩了。
菲娜倒不在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过了。
⸻
时间在嬉闹中悄悄流逝。
等菲娜终于注意到天色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屋顶后面。
集市上的摊贩开始收拾货物，行人也逐渐少了起来。
“艾莉丝。”
她看了一眼天边。
“回去了。”
“再玩一会儿。”
“天快黑了。”
“就一会儿嘛。”
菲娜看了她一眼。
“我不想被希尔达大人批评。”
“不会的！”
艾莉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母亲又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菲娜没有回答。
她原本以为再逛一小会儿就能回去，结果艾莉丝又拉着她绕去了另一条街。
等她们终于准备往宅邸的方向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街道两旁的路灯陆续亮起。
可随着夜色加深，原本热闹的街区也变得冷清。伯雷亚斯宅邸附近的街道平时就不算繁华，这个时间点，行人更是少得可怜。
菲娜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艾莉丝，快点。”
“你走那么快干嘛？”
“快回去。”
艾莉丝终于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变化。
她转过头，看了菲娜一眼。
菲娜的脸色不太好。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视线不断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和阴影，脚步也比刚才急促了许多。
艾莉丝停了一下。
随后，她伸出手，直接揉上了菲娜的头发。
菲娜被揉得偏过头。
“干嘛？”
“有我在，没事。”
艾莉丝仍旧是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语气。
她的手却没有马上松开，而是顺势抓住了菲娜的手腕，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我可是很厉害的。你知道的吧？”
菲娜看了她一眼。
“……你没带剑。”
艾莉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腰侧。
“你带了吗？”
“没有。”
两个人都沉默了。
艾莉丝的手还抓着菲娜的手腕。
她们继续往前走，只是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也没事。”
艾莉丝努力维持着原来的语气。
“反正这附近应该也没什么人。”
菲娜没有回答。
她注意到，艾莉丝也开始观察周围了。
街道上的巡逻兵确实比平时少。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但巡逻间隔明显比往常长。远处有几辆马车经过，车厢上印着贵族家族的纹章。
菲娜很快想到了原因。
十岁生日舞会临近，宅邸和城里的贵族都开始为这件事做准备。护卫与巡逻力量有一部分被调去负责贵族出行和宴会相关的事务。
她们出门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现在想起来，倒是有些大意了。
“艾莉丝。”
“嗯？”
“不要乱跑，跟紧我。”
“知道啦。”
艾莉丝握着她的手腕，没有再开玩笑。
两人经过一条狭窄的巷口时，菲娜忽然闻到了一股酒味。
很浓。
像是有人把整桶酒泼在了巷子深处。
她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酒精的气味。
昏暗的巷子。
狭窄的空间。
几种感觉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
巴黎。
那个醉酒的男人。
菲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努力让自己继续呼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巷子深处。
那里有几个人影。
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模样。
但她的魔力感知已经捕捉到了他们的存在。
五个人。
其中四个人的魔力反应并不算特别突出。
唯独最里面的那个人……
菲娜的注意力停在那里。
那人的魔力反应明显强于其他人。
这种程度，不太像普通醉汉。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下意识地将艾莉丝往自己身边拉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身材高大，走路时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从容。
身后还跟着四个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腰间佩着剑。剩下三人的装束各不相同，菲娜很快判断出他们就是基列奴口中的冒险者小队。
为首的刀疤男人没有说话。
年轻剑士倒是先开了口。
“喂。”
他看着艾莉丝，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这不是伯雷亚斯家的艾莉丝吗？”
艾莉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年轻剑士向前走了两步。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闲逛啊？”
他上下打量着艾莉丝，随后又看向她身边的菲娜。
“要不要陪哥哥们玩玩？”
艾莉丝松开了菲娜的手腕。
她向前迈了一步。
菲娜却在这时抓住了她的手臂。
“艾莉丝。”
声音很轻。
艾莉丝回过头。
然后，她看见了菲娜的脸。
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菲娜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平时总是显得冷静的冰蓝色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从容可言。她的嘴唇被咬得发白，抓住艾莉丝手臂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她似乎正在拼命压制某种情绪。
不是愤怒。
也不是单纯的警惕。
而是恐惧。
一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却又被她强行压在身体里的恐惧。
艾莉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菲娜。
年轻剑士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哟？”
他的目光落到菲娜身上，慢慢打量起来。
“还有个黑头发的小姑娘啊。”
他咧嘴笑了笑。
“长得倒是不错。怎么，怕男人？”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可惜了。这身材不给男人玩，真是浪费。”
这帮人明显是有什么目的，故意激怒艾莉丝，但艾莉丝只知道他们侮辱了菲娜。
话音刚落，艾莉丝便松开了菲娜。
她没有犹豫。
一步上前。
拳头挥出。
砰！
年轻剑士的脸被结结实实地打中。
他的身体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鼻梁上传来一阵剧痛，嘴里也立刻尝到了血腥味。
“你——！”
他捂住鼻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艾莉丝。
艾莉丝站在原地，拳头还没有完全放下。
“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剩下几个人的神情也随之改变。
三名同伴迅速散开，分别占据了巷口附近的位置。有人伸手摸向腰间，有人开始低声念诵咒文。
刀疤男人仍然没有动。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却始终落在菲娜身上。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像年轻剑士那样急着挑衅。
他只是看着。
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菲娜也没有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魔力远比其他人强。
而且，他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出手。
这种安静反而让菲娜更加不安。
她抓着艾莉丝的手臂，低声说道：
“别过去。”
艾莉丝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仍然带着怒意。
“但他刚才说的话，我不能当没听见。”
菲娜没有回答。
她知道艾莉丝不会轻易退让。
更何况，对方已经明确表现出了敌意。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和他们争论，而是尽快让宅邸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菲娜缓缓松开艾莉丝的手臂。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没有咏唱。
火焰在她掌心上方迅速凝聚。
橙红色的光芒映亮了她苍白的脸，也照出了巷口几个人的表情。
鲁迪之前的叮嘱在脑海里响起。
——往天上打。
菲娜没有让火球向前飞。
她控制着火焰的方向，将它直接送向夜空。
轰！
火光冲上半空，在高处猛地炸开。
明亮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整条街道。
远处的屋顶、墙壁，还有巷口几个人的脸，都在那一瞬间清晰可见。
年轻剑士抬起手挡住眼睛。
其中一名魔法师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刀疤男人则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夜空。
他的表情闪过一丝震惊，毕竟是无咏唱魔法。
但就在火光消散的瞬间，巷子深处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原本松散站着的几个人，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刀疤男人终于把目光从天空收了回来。
他看向菲娜。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而菲娜也意识到——
他们恐怕并不只是几个喝醉了酒、偶然在巷子里碰见她们的无赖。
巷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