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舞步与旧影
冬天终于过去了。
积雪融化成细流,沿着伯雷亚斯宅邸尖锥形的屋顶瓦片缓缓淌下。屋檐下悬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冰凌,也在逐渐回暖的天气里一根根断裂,落到石阶上,摔成细碎的冰屑。
走廊里的窗户重新打开了。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仍带着几分凉意,却已经不再像冬日的北风那样刺骨。庭院里的草木冒出了新芽,积雪退去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重新回到了宅邸周围。
离艾莉丝的十岁生日,只剩下两个多月了。
春天似乎也让她长得更快了一些。
肩膀比去年宽了,手臂也明显长了。她隔三差五便拿着衣服来找菲娜修改尺寸,嘴里还会不满地嘟囔:
“明明去年还能穿的,今年怎么就不行了!”
菲娜接过衣服,仔细检查一遍,再拿软尺量过尺寸,随后在纸上记下需要修改的地方。
“因为你长高了。”
“我当然知道!”
“那就不要抱怨衣服了。”
“我是在抱怨它为什么不能跟着我一起长高!”
菲娜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争辩,只是让她站好,别乱动。
艾莉丝嘴上抱怨,倒也很配合。
菲娜的改衣生意也随着春天的到来逐渐忙碌起来。
罗亚城里的贵族家庭开始为春季的宴会和舞会准备新衣,菲娜的名字在一些小圈子里传开了,订单的范围也变大了。
莉娜已经能够独立带着样品去谈客户。
这天,她刚从外面回来,便把账本放到了菲娜面前。
“这家要改三件衣服,那家问能不能直接做新的。我按照你之前给的价格报了,他们没有还价。”
菲娜翻了翻账本。
尺寸、布料、交货时间和价钱都记得很清楚,连对方提出的特殊要求也没有遗漏。
“做得不错。”
莉娜的耳朵动了一下,身后的尾巴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真的吗?”
“嗯。下次遇到不确定的要求,先不要答应,回来商量。”
“我知道了。”
莉娜接过账本,显然心情不错。
菲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重新拿起手边的针线。
生意逐渐稳定下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扩大能够接手的订单数量,同时保证成品的质量。她不打算为了赚钱而把摊子铺得太大,尤其是眼下还要兼顾艾莉丝的日常安排。
不过,有一件事显然已经无法再拖了。
艾莉丝的舞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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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丝小姐,请您先放松肩膀。”
偏厅里,艾德娜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地毯已经被卷起来,整齐地堆放在墙边,露出下面光滑的木地板。几扇窗户敞开着,春日的阳光落在地板上,将房间照得明亮。
艾德娜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但从她的语气里,完全听不出任何商量的余地。
艾莉丝站在她对面。
她的脸色相当难看。
那副表情,仿佛不是来上舞蹈课,而是被人强行要求吞下一整盘难吃的蔬菜。
希尔达已经正式安排艾德娜开始教授舞蹈。按照艾德娜的说法,距离十岁生日只剩两个多月,现在才开始练习,时间已经算不上宽裕了。
而鲁迪乌斯则被艾莉丝硬拉着陪她。
“艾莉丝小姐,我们先从基本步开始。”
艾德娜转向鲁迪。
“鲁迪乌斯少爷,麻烦您先陪艾莉丝小姐试一下。双人舞需要两个人配合,您与艾莉丝小姐相处的时间最长,应该比较容易让她适应。”
这番安排倒也有些道理。
相比菲娜,艾莉丝对鲁迪的态度更接近于一种认可。她虽然经常和鲁迪斗嘴,但心里一直觉得鲁迪乌斯是个很厉害的人。
艾德娜大概是希望借助这份认可,让艾莉丝少一些抗拒。
至于鲁迪本人……
他看起来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差事。
“……我吗?”
“是的,少爷。”
鲁迪慢吞吞地走到艾莉丝面前。
艾莉丝立刻瞪了他一眼。
“你跳得也不怎么样。”
“我知道。所以我们扯平了。”
“谁跟你扯平!”
“那就请多指教了,艾莉丝小姐。”
鲁迪叹了口气,伸出手。
艾莉丝不情不愿地搭了上去。
两人按照艾德娜的指示站好位置。
“那么,我们先从最基本的三拍子开始。一、二、三,一、二、三……”
艾德娜一边数拍,一边分解动作。
“鲁迪乌斯少爷,请您先出左脚。艾莉丝小姐跟着他的节奏,不要着急。”
鲁迪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艾莉丝跟了上去。
然后,她踩中了鲁迪的脚。
“痛!”
“你叫什么!”
“我被踩了啊!”
“是你自己把脚放到那里的!”
“我的脚本来就在这里!”
“那就让开!”
艾德娜闭了闭眼睛。
“艾莉丝小姐,请您不要和舞伴争论。还有,鲁迪乌斯少爷,请您继续保持节奏。”
菲娜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和针线。
她原本只是打算趁着舞蹈课的时间处理一点小活儿。
但不知不觉间,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针线转移到了房间中央。
针尖停在布料上方。
她看着那两个人笨拙地移动脚步,忽然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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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
东京。
一座日式房子的檐廊外,是一方不大的庭院。
春天的时候,院子里会有花瓣落下来,偶尔被风吹进檐廊,停在木地板的缝隙之间。
母亲坐在檐廊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的脸色不算好,身体也总是容易疲倦,但只要看着菲娜,眼睛里便会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庭院里,玛德琳正牵着菲娜的手。
玛德琳是一个长相和原作中成年后的爱夏有一些相似的女仆。
“小姐,左脚先。”
玛德琳微微弯下腰,耐心地调整她的姿势。
“对,然后慢慢转过去……啊,踩到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笑了起来。
“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
菲娜那时还不太会说法语,毕竟日语是母语。
她只是努力记住玛德琳说过的每一句话,笨拙地迈动脚步。每次转身都会慢半拍,偶尔还会踩到玛德琳的鞋尖。
玛德琳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她的手很暖,扶着菲娜腰侧时也总是轻轻的,像是生怕稍微用力,就会让这个小小的孩子摔倒。
“小姐,跟着我的步子。很好,就是这样。”
菲娜又转了一圈。
这一次,她总算没有踩到玛德琳。
檐廊上的母亲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
“菲娜,你再这样跳下去,玛德琳恐怕要被你踩肿了。”
菲娜听见母亲的声音,转过头。
她还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笑,只是用法语喊着:
“姐姐……姐姐……”
然后又拉着玛德琳的手,示意她继续。
母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玛德琳,你跳得真好。”
玛德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太太,我跳得不好……是小姐学得快。”
“是吗?”
母亲笑着看向菲娜。
“那我们的小菲娜,看来很有天赋呢。”
菲娜听不懂什么叫天赋。
她只是觉得,母亲的笑容很好看,玛德琳的手也很暖。
那时候,她觉得玛德琳是除母亲外世界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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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
巴黎。
父亲的宅邸,偏院。
菲娜刚从练剑室回来。
袖口卷起,手臂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剑痕,背上也有尚未消退的鞭伤。她推开房门时,玛德琳正在整理床铺。
看见菲娜身上的伤,玛德琳手里的床单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又打你了。”
菲娜点了点头。
“嗯。”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回答今天有没有下雨。
玛德琳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检查她手臂上的伤口。
指尖碰到淤青时,菲娜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开。
“小姐……疼不疼?”
“不疼。”
菲娜回答得很快。
她似乎不想继续谈论这件事,转身走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瘦小的女孩。
头发白得近乎没有血色,脸颊也显得苍白。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沉默了片刻。
“姐姐。”
玛德琳站在她身后。
“我变丑了。”
玛德琳的动作顿住了。
镜子里,她看见菲娜低着头,手指仍旧停留在自己的头发上。
她咬住嘴唇,眼眶逐渐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小姐哪里变丑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头发白得像月光一样……明明很好看。”
菲娜没有回答。
玛德琳走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下次那个人再打你……”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住自己的恐惧。
“我挡在你面前,好吗?”
菲娜抬起头。
镜子里,玛德琳的表情十分认真。
那不是一句随口的安慰。
她是真的这么想。
菲娜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会是玛德琳说过最勇敢的一句话。
几天后,玛德琳死在了醉酒的父亲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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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迪乌斯少爷!左脚!左脚!”
艾德娜的声音将菲娜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重新看向房间中央。
鲁迪正被艾莉丝拖着转圈。
两个人的节奏已经彻底乱了。
艾莉丝先后踩中了鲁迪的左脚和右脚,鲁迪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贸然甩开她的手。
“放松!艾莉丝小姐,请放松!”
“我已经很放松了!”
“那请您注意脚下!”
“是他自己踩过来的!”
鲁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这到底是谁踩谁啊?
艾德娜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节奏!请注意节奏!”
“我知道!”
艾莉丝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她用力转身,动作却没有控制好,手臂猛地一带。
鲁迪脚下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
“哇——!”
眼看他就要摔在地板上,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扶住了他的后背。
鲁迪勉强稳住身体。
“谢、谢谢……”
他回过头,发现扶住自己的人是菲娜。
菲娜收回手,忍着笑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服气。
“他跳得太差了!”
鲁迪立刻抗议。
“明明是你一直踩我!”
“我没有!”
“你踩了我至少五次!”
“那是因为你站的位置不对!”
菲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艾莉丝立刻转过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菲娜把手里的针线放到椅子上,慢悠悠地站起来。
“就是觉得你跳得确实挺有意思的。”
“你行你上啊!”
“好啊。”
菲娜没有推辞。
她走到房间中央,看向鲁迪。
“你来。”
鲁迪愣了一下。
“我?”
“嗯。你跟着我的步子就行,别着急。”
鲁迪看了看艾莉丝,又看了看菲娜。
最后,他还是走了过去。
两人站好位置。
菲娜伸出手,鲁迪按照舞蹈的基本姿势搭了上去。
“把身体交给我。”
菲娜没有像艾德娜那样逐一数拍。
她只是轻轻迈出脚步。
一步。
再一步。
她的动作并不夸张,脚步却很轻盈。转身时,身体自然地带动手臂,动作连贯而流畅。没有刻意展示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把舞步接了下去。
鲁迪起初还有些紧张。
但跟着菲娜走了几步后,他渐渐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踩到她。
不仅如此,原本显得有些笨拙的脚步,也慢慢变得轻松起来。
“……你还真会跳啊。”
“我不是说过会一点吗?”
“你管这叫一点?”
菲娜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转过一个简单的圈。
艾德娜在一旁观察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菲娜小姐的节奏非常稳定,鲁迪乌斯少爷也跟得不错。”
鲁迪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舞蹈天赋。
至少不是和艾莉丝跳的时候那样。
然而,另一边的艾莉丝却已经涨红了脸。
“凭什么!”
菲娜停下脚步,松开鲁迪的手。
“你来。我带你。”
艾莉丝咬了咬牙,走了过来。
她明显不太情愿,却又不想在菲娜面前认输。
两人重新站好位置。
“左脚。”
菲娜轻声提醒。
“我知道!”
艾莉丝迈出脚步。
下一刻,她便踩中了菲娜的鞋尖。
菲娜低头看了一眼。
“……”
“刚才是意外!”
“嗯。”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继续。”
菲娜重新带起节奏。
艾莉丝的脚步仍旧有些乱,转身时也总是容易用力过猛。她又踩了菲娜几次,但菲娜并没有躲开,也没有抱怨,只是在她失去节奏时轻轻调整重心,再把舞步带回原来的方向。
“左脚。”
“我知道!”
“那就别踩我。”
“我踩的是地板!”
菲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地板没长脚。”
艾莉丝咬紧牙关,继续跟着她的动作。
艾德娜在旁边适时纠正姿势,偶尔也会提醒她们调整距离。
虽然过程依旧磕磕绊绊,但至少没有再发生把鲁迪甩出去的事故。
一节课下来,菲娜的脚背已经被踩得有些发麻。
鲁迪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站在旁边揉着脚,心里已经开始祈祷下一次舞蹈课能够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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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般的结束通知终于到来时,艾莉丝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偏厅的人。
房门被她推开,随后又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那副模样,简直像是刚从牢笼里放出来。
艾德娜收拾好教具,向菲娜和鲁迪行礼。
“今天辛苦两位了。艾莉丝小姐虽然还不太适应,但已经比最初好了一些。”
鲁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是吗?”
艾德娜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语气,微笑着离开了。
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鲁迪和菲娜。
两个人的头发都有些凌乱,衣服也因为刚才的练习而皱了不少。
鲁迪还在揉着脚踝。
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踩得有些发脏的鞋面,忽然用日语小声说道:
“这到底是个什么红毛怪物……”
鲁迪也用日语接道:
“你刚才跳得那么好,她只会更不服气吧。”
“我知道。”
菲娜叹了口气。
“但她踩人真的很疼。”
“我被她踩了一整节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随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菲娜重新看向自己的鞋面。
刚才的动作让她想起了小时候。
玛德琳教她跳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常常踩错拍子。玛德琳总会扶住她,耐心地带着她重新开始。
不会催促,也不会生气。
每次都是一句:
没关系,再来一次。
菲娜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向鲁迪。
“走吧。”
鲁迪揉着脚跟上她。
“去哪?”
“回房间。”
“这么快?”
“我的脚疼,你的脚也疼。”
菲娜推开门。
“各回各的,各疼各的。”
鲁迪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
“你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跟你学的。”
“喂,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偏厅。
走廊的窗户开着,春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融雪之后潮湿的草木气息。阳光落在地板上,空气里也少了冬天那种沉闷的寒意。
菲娜走了一段,忽然慢了下来。
鲁迪察觉到她的动作,回过头。
“怎么了?”
菲娜看着前方。
“没什么。”
她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当年的玛德琳,也是这样陪着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自己也要陪着艾莉丝才行。
菲娜垂下眼睛。
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向鲁迪解释。
只是把那段记忆轻轻收了起来。
鲁迪走在她旁边,嘴里还在嘟囔着:
“明天居然还要上舞蹈课……”
菲娜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春日阳光,在心里默默想道:
提前两个月开始练舞,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至少……
还有时间让那只红毛怪物学会不要踩人。